踏着满地碎月走出层层林海,山间夜风骤然清朗许多。

    身后山林幽深沉寂,树影叠叠苍苍,藏尽夜半静谧;身前山脚一方天然溶洞静立于此,便是我们避世隐居、朝夕安住的居所。没有人间屋舍的精巧雕琢,唯有山石天然成型、清幽闭塞,隔绝红尘纷扰,独留一山清宁。

    一路下山,十指轻扣,步步温存。林间那点若即若离、克制缱绻的暧昧,随着步步归居,悄然沉淀心底,未曾散去半分。方才山巅所有的偏执、醋意、不安,早已被她句句温柔许诺尽数抚平,余下的,只有满心底沉甸甸、实打实的情深眷恋。

    行至溶洞洞口,夜风穿隙而过,带着山洞独有的湿润清冽草木气息,凉而不寒,沁人心脾。洞口藤蔓垂落,层层叠叠,遮去大半月色,将洞内护得隐秘幽静,外人难寻、尘嚣难入。

    我松开掌心,转而轻轻撩开垂落的青藤,动作轻缓,唯恐惊扰了夜半安宁。率先侧身入内,再回身轻扶她手腕,护着她稳步踏入洞中。待二人尽数走入,我抬手轻拢藤蔓,隔绝夜半风凉与满山夜色,洞内瞬间沉静下来,褪去了外界所有空阔与清冷。

    整座溶洞宽敞干爽,朴素天然,清幽绝尘。四壁是常年浸润的青灰岩石,纹理天然错落,干净利落,角落铺着干燥软草,铺陈出一方安居小地。洞中无窗,一旦闭合藤蔓,便自成一方温柔小天地,与世隔绝,私密又安稳。

    我移步至洞中央石案旁,抬手点燃一盏小小的兽油灯。

    火星轻颤,刹那间,一点暖黄灯火缓缓亮起,温柔光晕层层铺开,驱散了洞内淡淡的幽暗。跳动的灯焰明明灭灭,光影轻柔流转,将粗糙的岩壁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,也将洞内每一处角落衬得静谧柔软。

    白日里有阿朵时时相随,师徒礼数端正,言行克制有度,哪怕满心眷恋,也只能敛情自持,不敢有半分逾矩亲昵。哪怕傍晚林间下山,尚有月色山林在外,心底温柔也需分寸相衡。

    可此刻身处幽洞、灯影独对,彻底隔绝外界视线与世俗规矩。天地辽阔,山河万千,唯独这一方小小溶洞,今夜只属于我和芷若二人。

    芷若静立灯前,身形亭亭,素衣垂落,被暖黄灯光柔柔裹住。洞内无风,唯有灯花轻轻摇晃,映得她一身衣袂静而温婉,褪去了白日授武时的端庄疏离,也褪去了林间月下的清冷朦胧。她抬眸静静看我,眼底落满细碎灯火,眸光清软似水,安静又温柔。

    我缓缓收步,站定在她身前半步之遥。不远不近的距离,恰好能看清她眼底晃动的灯影,看清她纤长睫羽投下的浅淡阴影,看清她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。

    洞内太过安静,静得能听见灯焰跳跃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两人交融在一起的浅浅呼吸。

    方才一路下山,我始终刻意克制,指尖相扣有度、肩头相触即离,连凝望都不敢太过长久。可此刻灯下咫尺相对,所有隐忍多日的情意,尽数在心底轻轻翻涌。目光一点点沉下去,静静落进她温柔的眼眸里。灯影在她瞳中明明灭灭,像藏了一整晚的星光,软得人心头发烫。我凝眸久久未动,目光缱绻浓稠,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
    这般安静独处、灯下唯你我的光景,日日期盼,日日隐忍,如今终于得偿所愿。

    我看得专注,眼底毫不掩饰翻涌的贪恋与温柔。

    良久,芷若被我直直凝望得脸颊微热,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绯红。她轻轻偏过头,避开我灼热的视线,语气带着几分软软的娇嗔:

    “看什么呢,看得这般入神?”

    我不肯移开目光,微微俯身,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,嗓音低沉温热,带着夜色沉淀的缱绻:“看你。灯下的你,最好看。”

    直白的偏爱,不加掩饰的眷恋,在密闭幽静的山洞里,愈发滚烫真切。

    芷若闻言,羞怯难安,抬眸轻轻瞪我一眼,眼底全无怒意,只剩娇软嗔怪。纤唇轻启,悠悠开口,带着故作无奈的埋怨:

    “你呀,真是没救了。你身负绝顶武学,修龙象浩然正气,本该修心守性、清心寡欲。整日所思,当是武道精进、心境圆满。堂堂习武之人,手上可敌千军万马,怎么总惦记这些儿女温存之事,半点修心的定力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那一番娇嗔,声声软软,在寂静洞中漾开,并无半分斥责,只是女子含羞的埋怨。

    我听了非但没有收敛,心中反倒漾开阵阵暖意。微微低头,与她咫尺相对,呼吸彼此纠缠,目光灼灼望着她泛红的眉眼,低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旁人习武,为争武林名望,为求大道超脱,甘愿孤灯伴一身,斩断七情六欲。可我习武,从来不是为此。”

    “我闯过刀山血海,历经无数死局,练成一身盖世本领,不是为了孑然一身,冷对世间。”

    我声音放得很轻,句句发自肺腑:“我练最强的武功,只为护心中所爱。倘若连眷恋心上人都要克制压抑,纵是武功天下第一,独守空山,又有何乐趣。旁人要清心寡欲,那是旁人的道。于我而言,能护你平安,能伴你朝夕,才是我的道。”

    芷若被这一番滚烫言语说得面颊越发绯红,绷不住故作端庄的神色,眉眼弯起,漾开浅浅笑意。她抬手轻轻抵在我的胸膛,力道柔弱,不过是亲昵的推脱。

    “尽是歪理。”

    她手掌贴在我的衣襟之上,却没有真正推开,就那样静静停留在原处。

    我顺势抬臂,动作轻柔缓慢,环住她纤细的腰肢,缓缓将她拥入怀中。没有蛮横的禁锢,只是温和贴合,稳稳将人圈在臂弯。两具身躯紧紧相靠,薄薄衣衫挡不住彼此传来的温度,两颗心跳,缓缓和在一处。

    芷若温顺地埋首靠在我的胸前,睫羽轻轻颤动,安安静静依偎着,方才的娇嗔打趣,尽数化作无声的依赖。

    我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,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淡雅的馨香,混杂洞中清冽山石气息,是我寻遍江湖,最为贪恋的安稳。

    洞外深山沉沉,万籁俱寂,世间纷争、门派恩怨,全都隔在藤蔓之外。

    我贴着她的发鬓,低声呢喃:

    “沙场对敌我可以做到心无杂念,可在你的面前,我做不到四大皆空。”

    芷若不说话,只是纤细的手指,在我的后背慢慢摩挲,默默回应我满腔深情。

    兽油灯的火光轻轻摇曳,把两道相拥的影子,重重叠叠映在身后粗糙岩壁之上。

    历经那么多生死别离,颠沛流离,此刻不必提防暗算,不必顾及礼教,不必害怕明日祸福。就这般相拥在幽洞灯下,烟火不扰,红尘远离。

    我手臂微微收了收,抱得更稳几分,心中只盼,此刻良夜,能够再漫长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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