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二楼客房，木窗半敞，江风顺着窗缝缓缓吹入，拂得桌上烛火轻轻晃动。
阿朵回到房中，并没有即刻躺卧歇息，只是背对着屋门立在窗边，一身青裙被晚风微微吹动。方才在大堂席间强行压下去的情绪，待到四下无人，再也按捺不住，胸口闷闷的，心口堵得发慌。方才在众人面前，她强撑着体面，不肯流露半分异样，可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屋子，那份愤懑与不甘便尽数翻涌上来。
脚步轻缓，房门被人轻轻推开，芷若缓步走了进来，反手将门虚掩，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闹酒声。
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阿朵听见动静，以为是兄长蛊离过来训诫自己，肩头微微一僵，却没有回头。直到听见熟悉柔和的脚步声，才缓缓转过身子，看见是芷若，紧绷的身子方才稍稍松弛几分。
“周姐姐，怎么上来了？楼下酒筵还未散呢。”阿朵的声音闷闷的，不复往日清脆活泼。
芷若缓步走到窗边，与她并肩而立，窗外可以望见镇江城内万家灯火，江面隐约传来舟船摇橹之声。她目光柔和，静静看着阿朵略显郁郁的脸庞，轻声开口：“见你方才席间神色不对，便上来瞧瞧你。底下有杨郎与蛊离兄，不必我陪着。”
一句话，便戳破了表象，没有拐弯抹角。
阿朵闻言，鼻尖微微一酸，积攒在心的情绪再也憋不住。四下没有外人，不必维持体面客套，少女满腹的不平尽数倾泻而出。她垂下脑袋，眉头紧紧蹙起，低声抱怨起来。
“周姐姐，我心里实在不痛快。当初在苗疆分别之时，我满心以为往后便只有你一人常伴在杨大哥身侧。那时候你们二人患难相守，情深义重，我看着，是真心实意为你欢喜。”
她咬了咬唇，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：“谁知道一别许久，再度相逢，他身边却又多出一人。那个冷女人。一副冷冰冰的模样，好似世间万事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。”
阿朵心中替芷若抱不平，口中便径直唤她冷女人，全然没有方才席间的礼貌客套。
“方才在大堂，众人都在热热闹闹叙旧，唯独她安安稳稳坐在杨大哥身侧，杨大哥待她，也是百般呵护。我只是替你委屈。你陪着杨大哥历经无数生死磨难，一路颠沛流离，好不容易尘埃落定，却凭空多出来一位妻子，我一时实在难以接受。”
少女心绪纷乱，话语断断续续，将心中郁结尽数吐露。
“今日街头初见，看见杨大哥与你，我心里有多欢喜。可等到介绍冷女人那一刻，我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，瞬间就高兴不起来。我也知道，我不该这般模样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明明是久别重逢，本该开怀畅饮，我却半点兴致都没有了。”
芷若安静听着，并不急于打断她的倾诉。她心知阿朵心性纯粹坦荡，并无半分儿女私情，此番郁结，纯粹是出于对自己的亲近，替自己感到不值，并非妒恨。
待阿朵说完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，芷若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温温柔柔，如春风拂过心田。
“阿朵，你的心思，我哪里会看不明白，你是在替我打抱不平。”
芷若抬眸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缓缓说道：“杨郎这一生，历经无数生死劫难，身上背负许多恩怨情仇。世事流转，很多事情并非人力可以全然预料。诸多因缘际会，才有了听澜相伴在侧。并非是谁抢夺谁，也不是杨郎薄情负我。”
“你觉得听澜神色冷淡，便觉得她难以亲近。可那只是她对外人的性子罢了。听澜自小跟随母亲独居桃花岛，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生父，岛上人烟稀少，常年寂静孤冷，久而久之，便养成了这般疏离寡言的性情。并非她刻意故作高傲，待人轻慢。”
阿朵抿着嘴，依旧不太服气：“就算身世可怜，可杨大哥已然有了你，又何必再娶他人。”
芷若轻轻伸出手，握住阿朵微凉的手掌，掌心温度缓缓传过去。
“江湖儿女，和寻常深闺女子本就不一样。杨郎心中，我的分量，从来没有半分消减。他宁可舍弃江湖道义，也不肯让我涉入半分凶险，这份心意，我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。听澜的到来，不是取代我，而是多一个人与我们一同历经江湖风雨。”
“听澜为人正直坦荡，武功卓绝，心性亦是极为坚韧。相处这些时日，我与她早已情同姐妹，并无半分嫌隙。你如今看她处处不顺眼，只是心中先存了成见。若是放下这份替我抱不平的心结，往后相处久了，你便会知晓，她并非那般难以相处。”
阿朵垂着头，指尖轻轻绞着自己的衣袖，低声嘟囔：“可我就是看不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。一想到往后行路，她要时时刻刻陪在你们身旁，我心里便堵得难受。”
芷若轻轻叹息一声，耐心劝解：“阿朵，你一心向着我，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。只是莫要因为护着我，便先入为主去排斥旁人。可你今日席间喜怒形于色，蛊离兄早已看在眼里。方才楼下，蛊离还主动代为致歉。你兄长素来护你，可也不愿见你因为一腔意气，失了江湖人的气度。”
阿朵听见兄长二字，耳尖微微泛红，自知今日自己在席间神色落寞、刻意疏远，的确有些失礼。只是心中的疙瘩，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立刻消散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失礼。可我控制不住心里的滋味。”阿朵声音低低的，“我做不到像无事发生一般，热络地同那个冷女人谈笑。”
芷若见她依旧执拗，也不逼迫她立刻放下心结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不逼你即刻便与她亲近交好。不必强迫自己装作熟络。只希望你不必刻意敌视疏远。大家皆是江湖漂泊之人，若是往后机缘巧合免不了同行，守住一份体面礼数，便足矣。心中的不平，可以慢慢释怀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江风又起，吹动窗纱簌簌轻响。
阿朵沉默许久，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。芷若的道理，她句句听得明白，理智上知晓自己不该如此，可心底那份替芷若抱不平的愤懑还萦绕不散。
“周姐姐，我听你的。面上礼数，我不会再失。只是，我还需要一些时日。”阿朵抬眼看向芷若，眼底的郁气稍稍散去些许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心。
芷若见她愿意听劝，微微颔首，露出一抹浅淡笑意：“这便够了。心事压在心底，莫要折磨自己。夜深了，你早些歇息。”
说罢，芷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便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房门口，身后阿朵又小声开口：“周姐姐，今日这件事，千万不要告诉杨大哥与那个冷女人，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人。”
芷若回头，轻轻点头：“放心，我晓得分寸。”
阿朵回到房中，并没有即刻躺卧歇息，只是背对着屋门立在窗边，一身青裙被晚风微微吹动。方才在大堂席间强行压下去的情绪，待到四下无人，再也按捺不住，胸口闷闷的，心口堵得发慌。方才在众人面前，她强撑着体面，不肯流露半分异样，可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屋子，那份愤懑与不甘便尽数翻涌上来。
脚步轻缓，房门被人轻轻推开，芷若缓步走了进来，反手将门虚掩，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闹酒声。
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阿朵听见动静，以为是兄长蛊离过来训诫自己，肩头微微一僵，却没有回头。直到听见熟悉柔和的脚步声，才缓缓转过身子，看见是芷若，紧绷的身子方才稍稍松弛几分。
“周姐姐，怎么上来了？楼下酒筵还未散呢。”阿朵的声音闷闷的，不复往日清脆活泼。
芷若缓步走到窗边，与她并肩而立，窗外可以望见镇江城内万家灯火，江面隐约传来舟船摇橹之声。她目光柔和，静静看着阿朵略显郁郁的脸庞，轻声开口：“见你方才席间神色不对，便上来瞧瞧你。底下有杨郎与蛊离兄，不必我陪着。”
一句话，便戳破了表象，没有拐弯抹角。
阿朵闻言，鼻尖微微一酸，积攒在心的情绪再也憋不住。四下没有外人，不必维持体面客套，少女满腹的不平尽数倾泻而出。她垂下脑袋，眉头紧紧蹙起，低声抱怨起来。
“周姐姐，我心里实在不痛快。当初在苗疆分别之时，我满心以为往后便只有你一人常伴在杨大哥身侧。那时候你们二人患难相守，情深义重，我看着，是真心实意为你欢喜。”
她咬了咬唇，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：“谁知道一别许久，再度相逢，他身边却又多出一人。那个冷女人。一副冷冰冰的模样，好似世间万事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。”
阿朵心中替芷若抱不平，口中便径直唤她冷女人，全然没有方才席间的礼貌客套。
“方才在大堂，众人都在热热闹闹叙旧，唯独她安安稳稳坐在杨大哥身侧，杨大哥待她，也是百般呵护。我只是替你委屈。你陪着杨大哥历经无数生死磨难，一路颠沛流离，好不容易尘埃落定，却凭空多出来一位妻子，我一时实在难以接受。”
少女心绪纷乱，话语断断续续，将心中郁结尽数吐露。
“今日街头初见，看见杨大哥与你，我心里有多欢喜。可等到介绍冷女人那一刻，我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，瞬间就高兴不起来。我也知道，我不该这般模样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明明是久别重逢，本该开怀畅饮，我却半点兴致都没有了。”
芷若安静听着，并不急于打断她的倾诉。她心知阿朵心性纯粹坦荡，并无半分儿女私情，此番郁结，纯粹是出于对自己的亲近，替自己感到不值，并非妒恨。
待阿朵说完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，芷若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温温柔柔，如春风拂过心田。
“阿朵，你的心思，我哪里会看不明白，你是在替我打抱不平。”
芷若抬眸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缓缓说道：“杨郎这一生，历经无数生死劫难，身上背负许多恩怨情仇。世事流转，很多事情并非人力可以全然预料。诸多因缘际会，才有了听澜相伴在侧。并非是谁抢夺谁，也不是杨郎薄情负我。”
“你觉得听澜神色冷淡，便觉得她难以亲近。可那只是她对外人的性子罢了。听澜自小跟随母亲独居桃花岛，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生父，岛上人烟稀少，常年寂静孤冷，久而久之，便养成了这般疏离寡言的性情。并非她刻意故作高傲，待人轻慢。”
阿朵抿着嘴，依旧不太服气：“就算身世可怜，可杨大哥已然有了你，又何必再娶他人。”
芷若轻轻伸出手，握住阿朵微凉的手掌，掌心温度缓缓传过去。
“江湖儿女，和寻常深闺女子本就不一样。杨郎心中，我的分量，从来没有半分消减。他宁可舍弃江湖道义，也不肯让我涉入半分凶险，这份心意，我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。听澜的到来，不是取代我，而是多一个人与我们一同历经江湖风雨。”
“听澜为人正直坦荡，武功卓绝，心性亦是极为坚韧。相处这些时日，我与她早已情同姐妹，并无半分嫌隙。你如今看她处处不顺眼，只是心中先存了成见。若是放下这份替我抱不平的心结，往后相处久了，你便会知晓，她并非那般难以相处。”
阿朵垂着头，指尖轻轻绞着自己的衣袖，低声嘟囔：“可我就是看不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。一想到往后行路，她要时时刻刻陪在你们身旁，我心里便堵得难受。”
芷若轻轻叹息一声，耐心劝解：“阿朵，你一心向着我，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。只是莫要因为护着我，便先入为主去排斥旁人。可你今日席间喜怒形于色，蛊离兄早已看在眼里。方才楼下，蛊离还主动代为致歉。你兄长素来护你，可也不愿见你因为一腔意气，失了江湖人的气度。”
阿朵听见兄长二字，耳尖微微泛红，自知今日自己在席间神色落寞、刻意疏远，的确有些失礼。只是心中的疙瘩，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立刻消散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想失礼。可我控制不住心里的滋味。”阿朵声音低低的，“我做不到像无事发生一般，热络地同那个冷女人谈笑。”
芷若见她依旧执拗，也不逼迫她立刻放下心结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不逼你即刻便与她亲近交好。不必强迫自己装作熟络。只希望你不必刻意敌视疏远。大家皆是江湖漂泊之人，若是往后机缘巧合免不了同行，守住一份体面礼数，便足矣。心中的不平，可以慢慢释怀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江风又起，吹动窗纱簌簌轻响。
阿朵沉默许久，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。芷若的道理，她句句听得明白，理智上知晓自己不该如此，可心底那份替芷若抱不平的愤懑还萦绕不散。
“周姐姐，我听你的。面上礼数，我不会再失。只是，我还需要一些时日。”阿朵抬眼看向芷若，眼底的郁气稍稍散去些许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心。
芷若见她愿意听劝，微微颔首，露出一抹浅淡笑意：“这便够了。心事压在心底，莫要折磨自己。夜深了，你早些歇息。”
说罢，芷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便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房门口，身后阿朵又小声开口：“周姐姐，今日这件事，千万不要告诉杨大哥与那个冷女人，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人。”
芷若回头，轻轻点头：“放心，我晓得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