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气氛正陷在几分微妙的僵持之中。

    袁伯年依旧站在芷若身前,口中滔滔不绝,尽数诉说着经年以来的惦念与旧日回忆,目光牢牢锁在芷若身上,周遭的仆从、峨眉弟子,连同一旁的我与杨听澜,尽数被他抛在脑后。满场只余下他一人的语声,回荡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之上。丁敏君立在后方,眉宇间压着几分隐忍的不悦,数次想要上前打断,碍于袁家往日对门派的接济情分,又强行按捺下来。芷若心神焦灼,一直在等候话语空隙,想要当众挑明自己已嫁的实情,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大殿厚重的木门自内缓缓推开。

    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殿内传出,一身灰布道袍的灭绝师太缓步走了出来。她面色肃穆,鬓边已有几缕银丝,一双眸子锐利如寒星,多年执掌峨眉一派,久居掌门之位,一身凛然的威仪自然而然散开。方才前殿外面人声喧哗,礼品搬运的响动、言语交谈之声传入殿内,将正在静修的灭绝惊扰,便亲自出来查看外面究竟是何等光景。

    一见掌门现身,在场所有峨眉弟子,包括丁敏君在内,神色齐齐一整,纷纷躬身行礼,齐声恭敬喊道:

    “拜见掌门!”

    整齐划一的拜见之声轰然响起,瞬间盖过袁伯年的话语。

    这一声呼喊如同当头一棒,方才还沉浸在与芷若叙旧重逢之中的袁伯年,猛然间才回过神。他只顾着和芷若攀谈叙旧,竟全然忘了今日乃是登门拜谒峨眉掌门,险些失了最大的礼数。他脸上那副谈笑自若的神情微微一僵,连忙向后退开数步,离开芷若身前,整理身上青衫衣襟,收敛方才散漫亲昵的姿态。

    袁家与峨眉相交多年,他年少之时便多次随父上山,对灭绝师太素来心存敬畏。

    袁伯年快步上前,对着灭绝师太深深躬身一揖,举止恭谨,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随性。

    “晚辈袁伯年,拜见灭绝师太。许久未曾登临仙山,今日冒昧到访,略备些许薄礼,聊表晚辈一点心意。”

    说话之间,他抬手向后示意。一众袁家仆从闻声,连忙将那一列列摆满紫檀匣、锦绣礼盒的礼品向前抬了些许,琳琅满目的珍宝器物尽数展露在日光之下,珠光宝气,格外惹眼。

    灭绝师太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物。她苦修武学道心数十载,身为峨眉掌门,一心只重武学传承与门派道义,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这类世俗财帛,于她眼中不过是身外俗物,心中半分贪恋也无。纵然袁家馈赠丰厚,她神色也不见半分动容,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沉静模样。

    只是袁家世代资助峨眉,修缮殿宇,接济门下弟子,这份人情摆在明面上,也不好当众冷硬拒人,失了名门掌门该有的气度。

    灭绝师太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平和,客气之中带着几分疏离:

    “袁公子太过多礼了,这般厚礼,实在过于贵重。”

    袁伯年见掌门开口,连忙拱手回道:

    “师太言重,区区俗世物件,何谈贵重。感念往日峨眉照拂,些许心意,还望师太切莫推辞。”

    丁敏君站在弟子行列之中,见掌门出面,悬着的心稍稍落下。方才袁伯年罔顾礼节,当众围着芷若絮絮不休,若是一直任由事态发展,难免落人口实。如今灭绝现身,礼数总算回归正轨。

    芷若站在一旁,见此情景,心中暗忖,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。掌门在此,当众道明自己与我的夫妻名分,最为妥当,也可彻底断去袁伯年心中那份不该有的念想。她悄悄侧过头,目光轻轻看向我,似是与我无声示意。

    杨听澜静立一侧,望着满场珍宝,又看神色淡然不为财货所动的灭绝师太,心底暗自感慨中原武林名门掌门的胸襟气度。

    我立于原地,神色平静,静观眼前一切。袁伯年方才失态,如今在灭绝师太的威仪之下,方才记起拜山的本分,只是他尚且不知,接下来,便要将我与芷若的关系,公之于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灭绝师太微微抬手,声息清冷端庄:“袁公子远道而来,登山不易,不必多礼。随我入内堂客室落座饮茶叙话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她转身缓步向内走去。

    丁敏君即刻上前,有序吩咐一众值守弟子,妥善安顿袁家仆从与如山厚礼,尽数搬至偏堂妥善存放,随后整肃衣袍,紧随掌门身后入内。

    不多时,大雄宝殿旁的清净会客厅内,众人依次落座。

    这间客室乃是峨眉接待尊贵宾客的正堂,窗明几净,陈设素雅,一桌一椅皆是竹木原色,墙上挂着清雅山水道字,无半分奢靡装饰,处处透着清修道门的淡泊沉静,与袁伯年带来的满堂俗世珍宝形成鲜明反差。

    师太端坐主位,神色肃穆淡然,气度如山。

    左侧客位依次坐定袁伯年、杨听澜,右侧则是我、芷若、丁敏君依次落座。

    门下侍女弟子端着素瓷茶盏缓步入内,沸水沏开山间新采的云雾清茶,热气袅袅升腾,茶香清浅绵长,一一奉至众人案前。瓷盏轻落桌面,细微脆响错落响起,客室内瞬间归于安静,只剩浅浅茶香萦绕流转。

    待侍女退下,袁伯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随即放下茶盏,再度正色开口,对着灭绝师太从容客套寒暄。

    他谈吐儒雅,文采斐然,句句皆是得体周全的门面话术。时而感念袁家多年与峨眉的香火情谊,时而称颂峨眉道法高深、山门清盛,时而问候师门近况、弟子修行,言辞滴水不漏,礼数周全至极,全然是一副恭敬有礼、沉稳端庄的世家贵客姿态。

    可任他面上客套何等完美,眼底的细微举动,却半点瞒不过旁人眼底。

    他看似正对灭绝师太答话,心神却从未真正安分。

    每一次话音停顿、每一次颔首静听的间隙,他的目光总会极其自然、极其隐秘地悄悄偏移,越过案几,落向身侧不远处的芷若身上。

    或是凝睇她温婉沉静的侧脸眉目,或是留意她垂落的青丝衣袂,或是捕捉她静坐恬淡的细微神态。目光缱绻隐晦,带着多年未改的惦念与倾慕,藏得不算直白,却频频往复、从未断绝。

    他自以为动作隐秘、无人察觉,依旧沉浸在旧友重逢的欣喜之中,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珍视,全然未曾顾及场合分寸,更未曾留意身侧静坐的我。

    我端坐椅上,指尖轻覆微凉的茶盏边缘,将他所有细微反常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表面上我神色平静淡然,不动声色,与周遭沉静氛围相融,可心底已然悄然滋生出几分淡淡的不满。

    我并非狭隘善妒之人,过往种种,我皆信芷若真心、知她忠贞不二。可今日场合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此地是峨眉山门正堂客室,掌门端坐主位,师姐、宾客尽数在场,乃是极为正式庄重的场合。袁伯年既来拜谒掌门,便该恪守宾客礼数、专心对答,可他却借着客套寒暄的遮掩,频频分心侧目、私窥芷若,公私不分、礼数尽失。

    这份藏不住的私心执念,当众流露于正道名门堂前,既失自身体面,更是隐隐将芷若置于尴尬微妙的境地。

    我深知芷若清清白白、始终守礼守心,可这般旁人眼底暗藏的觊觎,终究让人心中难安,心生不悦。

    身侧的芷若心思剔透、细腻敏感,自然也清清楚楚察觉到袁伯年频频投来的目光。

    她坐姿端婉,眉目平和,面上不露半分异样,心底却满是无奈与局促。

    她早已想好,待合适时机便当众言明自己与我的夫妻名分,斩断所有无端惦念与误会。可此刻众人齐聚、正处于掌门待客、宾主客套的正式环节。

    满堂皆是正经寒暄叙礼、谈论山门俗世往来之事。

    若是此刻突兀开口,贸然打断师太与袁伯年的客套对话,强行当众道出婚嫁私情,反而显得刻意张扬、失礼唐突,坏了山门待客礼数,也落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,更失峨眉弟子端庄气度。

    万般顾虑之下,她只能按捺心绪,隐忍缄口,寻不到半分合适的契机开口道明真相。

    她心知我定然已然看出端倪、心生不快,悄悄将袖中纤细指尖轻轻靠近,极轻极缓地蹭过我的手背,无声安抚,带着几分歉疚与温柔。

    似在悄悄告诉我,让我稍安勿躁,待待客礼毕、场合宽松,她定会将所有事情当众说清,绝不让误会持续、绝不让我委屈。

    一旁的杨听澜静坐旁观,眸色清淡通透,早已看破整场微妙局势。

    她冷眼看着袁伯年嘴上客套有度、眼底私心难藏,看着我神色淡然下暗藏的微郁,看着芷若隐忍局促、欲言又止的无奈,不言不语,静静饮茶,默然旁观这场藏在礼数之下的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丁敏君端坐一侧,亦是心思清明。

    她阅历颇深、熟知人情世故,早已看出袁伯年对芷若过分热络、执念颇深,方才殿前失礼,此刻堂前依旧心神不专、暗藏私念。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隐隐不悦,碍于师门情面、碍于掌门在场,依旧隐忍不发,只静静守礼端坐。

    主位之上,灭绝师太阅人无数、目光如炬,早已将堂下晚辈们所有细微神态、眼底动静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只是她端坐如山,面色始终沉静无波,不戳破、不点破,依旧从容淡声,与袁伯年应答往来,维持着山门待客的体面礼数。

    清茶袅袅,堂前客套依旧温和有序,可看似平和静谧的会客室内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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