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大亮,晨曦清朗,洒遍整座安宁村落。

    一夜沉淀,陈家村彻底褪去经年阴霾,再无半分凶煞戾气,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,处处是太平乡间的温润烟火。

    我与芷若晨起梳洗,陪着陈老实一家三口吃过朴素早饭。席间气氛平和安稳,陈家夫妇眉眼舒展,陈丫亦是神色恬静,历经昨日除魔大战,过往所有惊惧、委屈、流言纷扰,已然彻底翻篇。

    饭罢刚推门走出屋门,目光一扫,便见院门口立着三道熟悉身影。

    正是昨日险些丧命、前来谢恩的那一家三口——刻薄老妇、她丈夫,以及那名性情懦弱却临危有血性的少年。

    三人站在门槛之外,手足局促、身形拘谨,迟迟不敢抬脚入院。

    想来是还记得此前退亲那日,我曾冷言警示,若再仗势欺辱陈家、寻衅生事,定杀无赦。昨日亲眼见识我雷霆手段、瞬杀两大凶徒,心底早已对我生出极致敬畏与忌惮,是以即便登门致歉求恳,也只敢远远伫立门口,不敢贸然踏入半步。

    芷若见三人惶恐局促、进退两难的模样,心生温和,轻声开口:“你们不必畏缩,进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三人依旧不敢动,目光怯怯落在我身上,满脸忌惮不安。

    芷若无奈莞尔,温声宽慰:“安心进来便是,我说话,比他自己说话还要管用。今日无人怪罪你们,只管入内。”

    得芷若亲口担保,那一家三人才稍稍定下心神,垂着头、弓着身,小心翼翼走进院中,一举一动皆是恭谨惶恐,再无半分往日市井蛮横、势利刻薄姿态。

    我目光落向那名少年,昨夜他身受内伤,本需静心休养,此刻站在院中,脸色依旧惨白如纸,唇色寡淡,眉宇间带着未愈伤病的虚弱,却眼神笃定、神色恳切,显然今日登门,心意决然。

    不等任何人开口,他双腿一弯,噗通一声,重重跪在我面前青石地上。
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一跪,猝不及防,连我都微微一愣,下意识抬手虚扶,轻声道:“你这是何故?快快起身。”

    少年却不肯起身,脊背挺直、头颅低垂,语气恳切沉重,字字泣心:“晚辈今日跪地,不求报恩,不求宽恕,只求恩公应允,让我重新迎娶陈丫姑娘为妻!”

    昨日一战,他亲眼见证所有因果始末。知晓陈丫所遭劫难、所受屈辱,皆是双凶歹人作恶,与她半分无关;知晓自己昔日愚孝懦弱、不敢护妻,亲手断送良缘、辜负真心,让挚爱独自承受流言唾骂、世间冷眼。

    一场生死大祸,彻底洗去他的怯懦愚钝,让他幡然醒悟。

    我垂眸看着跪地少年,心中思绪翻涌。

    经昨日凶徒一战、他舍身冲凶的举动,我对他印象早已彻底改观。他平日软弱无刚、愚孝盲从,却在全村畏缩之际,敢以凡人血肉直面绝顶凶徒,这份血性本心,实属难得。

    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,昔日裂痕太深,我依旧心存顾虑。

    我神色平和,沉声缓缓发问,句句直击要害:“你想重娶陈丫,我且问你。她此前遭凶徒所掳,历经劫难,早已不是世俗所言清白之身。你今日执意求娶,究竟是真心不改、愿一生善待护她,还是心中不甘遗憾,一时冲动,待时日长久、热度褪去,便会再度厌弃、负她二次?”

    这一问,便是断他侥幸、试他本心。

    少年跪在地上,闻言没有半分迟疑,抬头目视我,眼神澄澈坦荡,毫无杂念:“恩公所言极是。昨日我亲眼目睹真相,此番灾祸,从来不是陈丫之过,全然是那两个邪魔歹人的罪孽!”

    他语声愧疚哽咽,满是悔恨:“昔日我懦弱无能、愚孝盲从,不敢忤逆父母,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受屈、被流言诋毁,是我辜负了她、亏欠了她。若我当初稍有担当,她便不会独自承受所有苦楚。如今我幡然醒悟,此生若能娶她,唯有疼惜、守护、补偿,绝无半分嫌弃,更绝无日后弃她的道理!”

    本心坦荡,言辞赤诚,无半分虚言矫饰。

    我微微颔首,再问第二桩关键:“你本心虽诚,可婚姻从来不是一人之事。当日你母亲当众刻薄,骂她残花败柳,逼她入你家为奴为婢、折辱不休。今日你执意重娶,你父母当真全然应允、真心接纳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一旁站立的老妇与她丈夫瞬间上前,满脸愧色,对着我连连躬身认错。

    往日尖酸刻薄、咄咄逼人的老妇人,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戾气,满脸懊悔诚恳,连连开口:“恩公!我们老两口已知错!先前是我妇人目光短浅、势利糊涂、心肠狭隘,满口恶言、辱人清白,做尽错事!”

    “历经昨日生死一劫,我早已幡然醒悟,痛改前非!若二人能重结良缘,我往后必定待陈丫如亲生女儿,疼惜善待、绝不再提过往、绝不再苛责半分!若违此誓,天理不容!”

    夫妇二人接连表态,眼神真挚、悔意真切,绝非虚与委蛇。

    我看二人真心悔改,再无往日刻薄势利之态,便不再苛责追问。此事因果已明、人心已改,终究是少年少女的终身归宿,外人无权强行做主。

    我抬手指向一旁的陈老实一家三口,淡然开口:“你二人悔心可嘉,婚事诚意亦足。但两家婚配,终究是陈家儿女终身大事,需得人家父母与陈丫本人点头应允,我做不得半点主。”

    “能否重续前缘,全看陈家心意。”

    老妇与丈夫闻言,连忙转身,快步走到陈老实夫妇身前,二人齐齐深深躬身,姿态极尽诚恳卑微,对着陈家夫妇连连致歉,为往日所有恶言、所有欺凌、所有刻薄失礼一一道歉认错。

    陈老实夫妇站在原地,神色复杂,心中积郁多日的委屈、气恼、愤懑,岂是一句道歉便能轻易消散。往日被当众折辱、女儿被肆意诋毁、婚约被无情撕碎,桩桩件件历历在目,心底终究存有芥蒂,一时未曾应声。

    场中气氛微滞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少年见陈家父母沉默不应,心知过往亏欠太深,当即不再多言,俯身垂首,对着陈老实夫妇,重重磕头谢罪。

    一下、两下、三下!

    三声重叩,声声落地、力道极重!

    他本就身负内伤、面色惨白,此刻接连重磕,青石坚硬,额头重重撞击地面,片刻之间,额角便磕出殷殷鲜血,顺着眉心缓缓流下,染红额前鬓发。

    本就虚弱惨白的面容,配上鲜红血迹,更显得凄然恳切、满心悔痛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无声,所有人看着他以血谢罪、诚心悔过的模样,心中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过往懦弱愚孝之罪,今日以血赎罪,诚意昭然可见。

    一旁静静伫立的陈丫,看着少年满头鲜血、虚弱跪地、不惜残躯为过往赎罪的模样,终究不忍。

    往日青梅竹马、年少情深,数年相伴情谊历历在目;昨日他舍身护她、直面凶徒,今日他流血谢罪、真心悔过,所有怨怼、所有委屈,在此刻尽数消融。

    陈丫眼眶微红,脚步轻迈,一同屈膝跪在少年身侧,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爹娘,过往之事,皆已成空。他已知错悔改,历经劫难,女儿也早已放下过往心结。女儿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,求爹娘成全。”

    女儿当众跪地求情,神色笃定、心意坚决。

    陈老实夫妇看着跪地的一双儿女,看着少年额头鲜血淋漓、诚心悔过的模样,再想起昨日他舍命护村、无惧凶徒的血性,心中积压多日的怨气终是尽数消散。

    儿女情深、浪子回头、人心已改、劫难尽过。

    良久,陈老实长长一叹,眉眼释然,缓缓点头:“罢了罢了,过往恩怨,一笔勾销。既然你二人心意相通、彼此不悔,我夫妇便成全你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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