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尘沙落定,满地流匪瘫倒哀嚎,再无半分凶煞气焰。

    方才一场转瞬即止的厮杀,彻底化解了危机。我收尽周身凛冽杀气,蛊离敛了九黎煞劲,听澜拂去袖间微尘,几人神色尽数归于平和。

    唯有芷若立在原地,眉目间萦绕着一抹浅浅愧色,始终无法舒展。

    方才若不是她一时兴起,故意打趣逗羞阿朵,让少女羞赧之下独自奔跑在前,脱离众人视线,阿朵便不会孤身撞上这伙凶悍流匪,险些遇险受辱。

    一想到方才阿朵被七八名持刀恶徒死死围困、孤身颤立、满心惊惧的模样,芷若心底便阵阵自责,满心愧疚难安。

    她微微垂眸,轻声叹息,语气满是歉然:“都怪我,方才不该故意打趣阿朵。若不是我一时贪玩逗她,她也不会独自跑远,更不会撞上这伙匪人,平白受了一场惊吓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身旁的阿朵立刻摇了摇头,快步上前拉住芷若的手,满脸真挚,毫无半分怪罪之意。

    “周姐姐千万别这般说,不关你的事!是我自己脸皮薄,被打趣就乱跑,是我自己莽撞,不怪姐姐半分。方才若非你们及时赶来,我今日真的不知该如何脱身,我感激姐姐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蛊离也随之开口,神色温和,出声宽慰:“芷若姑娘不必自责。江湖行路,风波本就无常,山野流匪四处游荡,防不胜防。即便今日没有此番玩笑,前路漫漫,也未必能全然避过凶险。今日之事,纯属意外,绝非姑娘之过。”

    众人轮番宽慰,字字真心,可芷若心底的愧疚依旧未曾完全散去,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郁结。

    此时,一旁的听澜弯腰拾起方才被附骨针击落的那枚野果。

    野果圆润饱满,果皮鲜亮红润,看着熟透诱人,全然不像酸涩难食的模样。她缓步走到芷若身前,将野果轻轻递到她手中,眉眼清浅温柔,轻声缓语,淡淡消解她心底的歉疚。

    “姐姐无需耿耿于怀。你且想想,方才我们四人始终紧随在后,未曾远离。有我们在此坐镇,莫说只是七八名山野流匪,即便是江湖二三流的帮派全员围堵,也定然伤不到阿朵分毫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不过一场虚惊,有惊无险,从头到尾,阿朵分毫未伤,不过虚受一场惊吓而已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听澜言语通透,句句在理。

    我方四人的武功造诣,皆是江湖顶尖之列。我龙象般若功霸道无匹,蛊离九黎武学诡绝天下,她桃花岛武学精妙绝伦,芷若峨眉心法绵密沉稳。四人同行护着一个小姑娘,这世间寻常凶徒,根本翻不起半点风浪。

    芷若闻言,方才郁结稍稍散去,却依旧有些不好意思,尴尬浅笑一声,轻声自嘲:

    “你们三人皆是绝世高手,武功冠绝一方。这一路行来,逢凶化吉、遇敌皆灭,处处靠你们庇护。有你们在侧,我的粗浅功夫,倒是半点派不上用场,一路全然拖累诸位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旁的阿朵立刻不依,小手快速拿起芷若掌心的野果,踮起脚尖,轻轻送到芷若唇边,满眼乖巧软糯,甜甜劝道:

    “周姐姐才没有拖累我们!姐姐最温柔、最疼我了!姐姐快吃果子,别胡思乱想啦。”

    芷若被她这般贴心举动逗得心头一暖,浅浅一笑,顺势微微张口,轻轻咬下一小口果肉。

    可果肉刚入舌尖,她原本柔和的眉眼骤然微微一凝,脸色悄然微变,唇瓣轻轻蹙起,下意识停住咀嚼。

    这一幕细微变化,尽数落在我眼中。我早已看透其中缘由,心底暗自会心一笑,故作从容,轻声打趣开口:

    “怎么?莫不是这野果太过酸涩,难以下咽?”

    芷若闻言,立刻轻轻点头,眉眼间满是无奈,显然是被酸涩果肉涩到了舌根。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蛊离、听澜、阿朵皆是面露疑惑,看着外表红润熟透、看着香甜可口的野果,全然不解为何入口会酸涩难忍。

    见众人好奇,我徐徐笑着解释:“诸位行路在外,少见山野常理。你且试想,这路边野果生在官道旁,日日日晒雨淋,早已熟透挂枝,偏偏完好无损,从未被路人摘取食用。普天之下,哪有熟透香甜的果子,会被往来行人弃之不顾?定然是果肉酸涩寡淡、口感极差,无人愿吃,才得以留存至今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瞬间恍然,原来是这般道理。

    芷若白了我一眼,唇间还残留着满口酸涩,没好气地轻嗔一句:“就你最通透。这果子本是听澜捡来给你的,我好心替你尝试,倒是平白替你遭了这份罪。”

    一句俏皮嗔言,瞬间彻底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愧疚郁结。

    在场众人皆是莞尔一笑,方才的自责、拘谨、凝重,尽数消散在欢声笑语之中。

    气氛重回轻松和睦,众人整顿行装,再度抬脚启程,顺着宽阔官道,继续朝着集庆路方向前行。

    一路春风和煦,步履悠然,前行途中,我方才含笑的神色,渐渐缓缓收敛,眼底浮出几分沉凝与感慨。

    方才那群山野流匪,衣衫褴褛、面目饥苦,虽是作恶行凶,可细观其形貌状态,皆是活在底层、食不果腹、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。

    我望着远方连绵的山野村落,轻声慨然长叹,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所思:

    “以往只知北方乱世、民生疾苦,如今看来,即便素来富庶的江南地界,亦是流民四起、匪患横行。连堂堂官道之上,都有饥民落草为寇、肆意劫掠,可见如今天下百姓的日子,是越来越不好过了。”

    元廷统治腐朽苛暴,赋税繁重、徭役无休止,天灾频仍、官吏盘剥,逼得无数百姓无田可耕、无家可归。活不下去的底层人,只得抛弃本业,流落山野,沦为流匪草寇,靠着劫掠行旅苟延残喘。

    蛊离闻言微微颔首,神色凝重:“乱世将至,官逼民反。朝廷苛政不除,匪患便永远根除不尽,受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。”

    听澜缓步前行,淡淡附和:“武林纷争、朝堂乱世、域外祸局层层叠加,这天下,早已是风雨飘摇。”

    芷若轻轻轻叹,目光望向远方村落炊烟,满心悲悯:“只愿日后风波平定,天下安定,百姓能得安生度日。”

    五人一路徐徐前行,笑语过后,尽是对苍生乱世的感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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