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长风浩荡,吹散了身后潼川府的血腥气,官道开阔无尘,四野草木青葱。

    目送明教弟子带着枣儿远去之后,天地间只剩我们三人身影。听澜端坐马背,身姿清冷恬淡,不急不缓随在侧旁。我牵着马匹缓步前行,芷若安静伴在我身侧,一路默然无言,眼底却藏着一缕久久不散的沉郁。

    一行人向前走了约莫数里路,远离了潼川地界,周遭彻底清净无人。

    芷若终于抬眸,看向身侧的听澜,语气温和轻柔:“听澜妹妹,你先行一步吧。我与杨郎有些夫妻私话要说,稍后我们自会赶去与你汇合。”

    听澜心思通透玲珑,一眼便瞧出芷若心绪不宁,知晓她是要单独与我谈心、论及今日袁府杀伐之事。她素来聪慧识趣,从不多言探听旁人私事。

    闻言她浅浅莞尔一笑,清冷眉眼漾开温柔弧度,轻轻颔首:“好,那我便先往前方小镇等候二位,你们慢慢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听澜不再多留,手腕轻抖,缰绳一扬,胯下骏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快马扬鞭沿着官道向前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马蹄声渐远,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
    辽阔旷野,终于只剩我与芷若二人,天地寂静,微风拂衣。

    方才温柔平和的氛围刹那消散,芷若下马与我步行,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敛尽,脸色沉沉落了下来,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寒色与愠意。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,定定站在原地,眸光澄澈,直直看向我,语气带着几分嗔责与凝重:“杨郎,你今日杀戮太重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以谎言设局诱骗袁氏族人,利用人心贪生怕死之念,令他们争相攀附血亲、自投死路,最后尽数屠戮满门。这般算计杀伐,太过冷酷狠绝。”

    她并非不知袁家作恶多端、罪有应得,只是不忍见我步步算计人心、借人性丑陋铸就杀业,怕我执念越深、杀心越重,彻底困住自身心性,深陷心魔苦海。

    我闻声驻足,回头看向满脸认真嗔责的芷若,神色坦然,轻声辩解:“并非我执意嗜杀,实属无可奈何。”

    “寻常世人,谁不贪生、谁不畏死?我本给过他们活路,可这群人为了苟活,不惜颠倒黑白、争抢罪名,个个自认是袁家嫡系血亲,等同亲手为自己定下死罪。既是他们自取灭亡,我又何必手下留情?”

    芷若轻轻蹙眉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叹:“生而为人,孰不畏死?乱世凡人,贪生是人之本能,无关善恶,你这般步步设局赶尽杀绝,终究太过严苛。”

    我微微摇头,眼底带着自己的执拗与底线,字字笃定:“我从来不是滥杀无度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世间寻常百姓、安分良民,我素来不愿伤其分毫。今日袁府丫鬟仆役、无干下人,我尽数放他们安然离去,半分未取性命。”

    “可袁家一族不同,袁文、袁伯年父子横行潼川多年,欺压百姓、逼良为娼、敛尽民脂民膏,手上罪孽累累。更甚者,袁文雇凶杀我,袁家子弟觊觎于你,辱我挚爱、害我性命,此等深仇大恨,我岂能姑息?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,今日我若留有余孽,来日必成你我隐患。为护你一世安稳,我不得不斩尽杀绝。”

    我句句坦诚,杀伐根源,从来都是为她、为相守,而非自身嗜杀。

    说完,我上前半步,语气软了几分,轻声哄劝许诺:“好了芷若,我答应你。往后若无触及你、伤及你我安稳的祸事,我便不起杀心,收敛戾气,不再轻易造下杀业。”

    可这番郑重许诺,并未哄好心底憋着气的芷若。

    她闻言非但未释然,反倒扭过头去,脸颊微微鼓起,带着几分女子娇嗔的气意,哼了一声,语气酸酸软软、带着赌气的意味:“哼,我哪里管得了你?”

    “你如今执念越来越深,心性愈发偏执狠厉,事事随心而动。说不定哪一日你厌了我、不疼我了,我若是不慎惹你生气,以你今日狠绝手段,怕是连我也要一并杀了。”

    话语虽是赌气戏言,却藏着她几分真切的担忧,忧心我心魔深重、情爱偏执,终有一日失了分寸。

    见她这般娇憨赌气、满脸醋意与不安,我心头所有沉郁尽数散去,只剩满心温柔无奈。

    我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温柔摩挲她的发丝,低声打趣哄劝:“胡说八道。天下人尽可杀,唯独你,我护之如命、惜之如魂。纵使我屠尽世间万人,也绝不会伤你分毫。此生谁都可弃,唯你不离不弃。”

    一番温柔情话,终于冲淡了芷若心头的郁结嗔怒。

    她静静靠在我怀中,片刻之后,心绪彻底平复,抬眸望着我,眼底嗔意褪去,只剩通透了然的神色,轻声缓缓道来,一语道破我所有深层心思:“我知晓你的心思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你执意将枣儿送往峨眉,看似送走累赘、保她安稳,实则你思虑深远、步步周全。”

    她娓娓剖析我心中深意,字字通透:“你知我们前路仇敌遍地、风波无尽,带着枣儿颠沛流离太过凶险,送她入峨眉,一是给她寻一处安生立命、习得自保本事的好去处,免她再度落入人间炼狱;二是峨眉清净稳妥,可保她一世安然无忧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十万两银票,你说是我孝敬师父,何尝不是为了枣儿?”

    芷若眼底盛满了然温柔,轻声道破:“你是怕枣儿身世卑微、无根无凭,入了峨眉受人轻视磋磨。巨额银两相赠,一则给足师父颜面,让她善待枣儿、悉心栽培;二则为枣儿铺路垫底,让她在峨眉立足安稳,无人敢轻辱于她。”

    “余下一万两你让她代为保管,是特意给她留的私房底气,让她日后在山中不受拮据、有恃无恐。”

    短短数语,道尽我所有筹谋。

    旁人只看见我杀伐狠绝、偏执疯魔,唯有周芷若,看透我冷酷皮囊之下,藏着万般温柔、万般周全。

    我怔怔看着眼前通透玲珑、懂我所有心思的女子,心头暖意汹涌,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我从不刻意解释所有筹谋,可她事事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洞彻我所有善意与隐忍。

    我轻轻握紧她的手,温柔一笑:“知我者,唯有你一人。”

    世人观我,皆谓我嗜杀偏执、冷酷无情。唯独她知我杀伐为护、温柔藏心,知我狠绝之下,皆是温柔周全。

    长风拂面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我牵着芷若的手,并肩立于漫漫官道之上,望着前方遥遥前路,所有隔阂、争执、郁结尽数消融殆尽。

    方才的争执嗔恼、心性拉扯,皆成二人更深的相知相守。

    无需再多言语,心意相通,万般尽懂。

    我二人并肩迈步,顺着开阔官道,缓缓朝着前方小镇的方向缓步走去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