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儿早已填饱肚子,紧绷了整夜的心神彻底松弛,眉眼间再无之前的惶恐怯懦,多了几分安稳稚气。经历一夜风波,从风月囚笼死里逃生,又得我们收留,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与依赖。听澜见枣儿年纪幼小、孤苦无依,便主动开口,让枣儿今夜随自己同住一间客房,也好贴身照拂,免她深夜独处心生不安。

    枣儿乖巧点头,低声道谢,乖乖跟着听澜去往隔壁房间。

    两间客房相隔极近,一步可至,夜色静谧安稳,再无半分外界杀伐喧嚣。

    喧闹褪去,屋内最终只剩我与芷若二人。

    灯火摇曳,暖黄光晕轻轻落在芷若清雅绝尘的侧脸上,衬得她眉眼温柔,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。她静静立在窗边,身姿窈窕,默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一语不发,周身萦绕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寂寥心绪。

    我伫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通透了然。

    她今夜见枣儿孤苦伶仃、身世飘零,被生父赌卖、无家可归,刹那间触景生情,想起了年少孤苦的自己。昔年她无父无母,孑然一身漂泊乱世,幸而得灭绝师太收留教养,才有安身立命之所,其中孤寒滋味,唯有她自己最是清楚。此刻见枣儿复刻了自己年少的颠沛,心底自然生出万千感慨,黯然神伤。

    我缓步上前,从身后轻轻张开双臂,将她温柔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怀抱温热安稳,缓缓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怅惘,我贴着她耳畔轻声宽慰,语气温柔缱绻:“过往皆已成尘,你如今有我相伴,岁岁安然,不必再忆往昔孤苦。枣儿既被我们留下,往后也绝不会再受半分苦难。”

    芷若身子微僵,随即轻轻放松下来,静静靠在我怀中,心绪渐渐平缓。

    我顺势轻声低语,消解她所有顾虑:“今夜捣毁袁家两处根基,从老鸨与各处所得,共计黄金二百两。这些钱财足够你我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,归隐山居,布衣终老,余生衣食无忧,安稳度日。”

    此生我所求不多,不求富贵权势,只求与她岁岁相守、平安顺遂。

    芷若闻言轻轻颔首,眸底带着几分唏嘘感慨,轻声开口:“昔日只闻袁家坐拥万金,乃是潼川首富,产业遍布全城,风光无限。如今方才知晓,他们积攒的泼天富贵,大半皆是靠着逼良为娼、残害稚女、盘剥百姓的肮脏手段得来,当真是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”

    言语间满是鄙夷与怜悯,叹尽豪门深处的龌龊污浊。

    二人静静相拥,趁着温柔夜色,闲谈心绪,话题再度落回了枣儿身上。

    芷若沉吟片刻,语气柔和诚恳,缓缓说道:“枣儿这孩子,身世实在可怜,半生磨难,受尽折辱,幸而逢你相救,得以脱离苦海。她生得眉眼清秀、容貌俊俏,性子又温顺乖巧、懂得感恩,心性纯粹不坏。”

    话锋微微一转,她抬眸望着我,眼底带着几分斟酌与成全的意味,轻声提议:“依我之见,不如便让她留在你身边贴身伺候。往后跟着我们,有遮风挡雨之处,不用再颠沛流离、受人欺凌,也算给她一世安稳归宿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地的刹那,我心头所有温柔骤然散尽,一瞬冰封。

    我猛地伸手,一把轻轻推开怀中芷若,眼底温情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冷意与愠怒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定定望着她清澈的眼眸,心头又气又涩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冷硬,字字叩心:“周芷若,你又说这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此生纵横江湖,杀伐无数,所求的从来不是旁人伺候、左拥右抱。我自始至终,唯你一人,满心满眼皆是你。可你次次如此,总想着把旁人推到我身边,总想让我接纳旁人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我是真的动了真气。

    世间情爱最是排他,我对她一心一意、此生唯一,从未有过半分旁骛杂念,可她屡屡这般大度退让,看似温婉贤淑、事事周全,却偏偏最是戳我心口,让我满心委屈与失落。

    芷若从未见过我对她流露这般浓重的愠怒,瞬间慌了神色。

    她素来清冷从容、淡然通透,此刻见我动真气,眼底瞬间浮出慌乱,连忙上前半步,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,柔声细语温柔安抚,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:“杨郎,你莫生气,是我思虑不周,惹你不快了。”

    她素来受师门礼教熏陶,恪守世俗情理,满心都是旧式夫妻相处之道,虽懂我此生唯一的偏执情爱但终究还是为我考虑。

    她微微垂眸,认真解释:“世间情爱规矩向来如此,女子一生倾心一人、忠贞不二,乃是本分天性。可大丈夫立身于世,略有几房妾室、身边有人伺候,本就是寻常情理,世人皆是这般。”

    见我依旧面色冰冷、气息未平,满脸气郁难消,她心底越发柔软愧疚,又轻声补道,语气满是隐忍的怅然:“你我夫妻结缡三载,朝夕相伴,可我身子素来清冷,始终未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,绵延子嗣。于情于理,我心中有愧,理应大度容你,为你寻一房贴心之人,侍奉左右、开枝散叶,我从未有半分妒意。”

    她字字真诚,皆是心底最纯粹的想法,恪守礼法、自认亏欠,全然不知这般说辞,恰恰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寒凉。

    我听得心口发闷,再也不愿听她这番世俗情理、退让之语,陡然出声厉声打断她的话:“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简单三字,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愠怒。

    我满心赤诚唯一,换来的却是她恪守世俗、事事退让,总想着与旁人分享我。这份温柔大度,于旁人是贤良淑德,于我却是刺骨寒凉。

    我不愿再与她争辩半分,也怕继续争执会伤了彼此情分,当下转身拂袖,不再看她分毫,径直迈步走出客房。

    房门轻轻开合,隔绝了屋内温柔灯火,也隔开了一室骤然滋生的情伤间隙。

    夜色沉沉,晚风微凉。

    院内清寂无人,只剩满院月色寂寥。我立在廊下,心头百味杂陈。

    我不惧江湖凶险、不畏豪门强权、不惧袁家报复,唯独怕这世间情理,怕我满心唯一的偏爱,终究抵不过世俗规矩,怕我与芷若之间,永远隔着这一层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隙。

    屋内,芷若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骤然空荡的门口,眼底满是茫然与落寞。

    她懂我骤然暴怒的缘由,懂我为何不喜她的大度周全,更懂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赤诚执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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