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山林雾气未散,薄薄的晨霭缠绕青山林海,枝叶间滴落隔夜露水,空气清冽湿润,洗尽了昨夜山洞的沉郁血腥。

    我与蛊离结伴走出山洞,一路避开大路官道,专挑苗疆山野间隐秘的熟路穿行。

    昨夜他孤身引开数万追兵,绕山周旋彻夜,对这一片山林地形早已烂熟于心。沿途草木幽深、山石错落,极少有人涉足,自然也不必担忧遭遇散落巡山的元兵小队。

    一路行来寂静无声,唯有脚步踏过落叶的轻响、山风穿林的低鸣。

    不多时,我们抵达一处藏在密林深处的天然山泉。

    此地极为隐蔽,四面古木参天,巨石环抱,一汪清泉自山岩缝隙汩汩涌出,积成一方浅浅水潭。泉水澄澈见底,清莹透亮,水底细石洁净无尘,周遭草木葱茏,鸟语细碎,与世隔绝般安宁清幽。

    连日厮杀奔逃、血火缠身的压抑气息,在此刻被山间清冽水汽尽数冲淡。

    蛊离寻来几只掏空的葫芦水囊,这是族人先前藏在就近隐秘处的储水器具。

    我俯身掬起一捧山泉,触手冰凉透彻,入口甘甜清润,顺着咽喉滑入腹内,瞬间驱散连日积在体内的燥火、疲惫与沉郁。连日浴血厮杀、心魔翻涌、心绪紧绷,紧绷多日的身心,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下来。

    我接连饮下数口甘甜泉水,胸腔通透,连日积压的血腥戾气、躁动心火,都被这山野清泉缓缓抚平。

    一旁的蛊离亦是俯身饮水,随后便走到水潭边,借着清澈潭水,细细清理自己身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他昨夜血战突围、千里奔逃,衣衫破碎不堪,满身凝结暗红血痂,既有元兵的污血,也有自己伤口渗出的鲜血。清晨水冷刺骨,他全然不顾,一遍一遍搓洗着衣襟、袖口、肩头的血痕。

    溪水潺潺流淌,不断带走浮起的血色,将昨夜的杀伐惨烈冲淡、流走。

    水声叮咚,林间寂静安然。

    蛊离一边低头清洗满身血痕,一边语气平缓,轻声开口,似感慨、似轻叹:

    “世人皆知我苗疆诡秘莫测、蛊术冠绝天下。千百年来,苗疆万蛊林立、诡法无数,其中又以情蛊最为世人熟知、最为玄妙霸道。”

    他手上动作未停,目光望着潺潺流动的清泉,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动容:

    “情蛊牵缘、生死相系,中蛊者一生心念牵绊、至死不渝,世人皆叹其痴情难解、执念入骨,以为这便是世间最极致、最无解的情意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他缓缓抬眸,转头看向立在泉边的我,眼神真诚坦荡,字字发自肺腑:

    “可我自幼生长苗疆,见惯蛊术牵绊、见惯爱恨纠葛,今日方才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纵是苗疆最霸道、最无解的情蛊,也远远不及你对芷若弟妹的半分情意。”

    山间微风轻拂,吹动林间枝叶,也吹动我心绪微澜。

    蛊离继续缓缓说道,言语之中满是真切叹服:

    “情蛊控人,是蛊术束缚、是外力牵绊、是天道规矩所制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对她,无蛊无解、无束无缚、无人逼迫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负盖世修为、龙象之力,本可纵横天下、快意恩仇,却甘愿为她收尽戾气、压下心魔、克制杀念、束缚本心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你心魔再起、杀意滔天,足以屠尽满山敌寇,可只因她一句气话、一句阻拦,你便甘愿硬生生压住滔天仇火、放弃复仇执念、恪守分寸、不敢擅离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你心中血海深仇足以焚天,却为她生生忍下、缓缓消融。”

    “这般深情、这般执念、这般克制、这般以心缚己、以情渡己,比世间任何情蛊,都要刻骨千万倍。”

    听完蛊离一番由衷感慨,我静静伫立泉边,望着澄澈流淌的山泉,心头久久默然。

    晨光照透林叶,落在我眉眼之间,温柔而清淡。

    我低头望着潭中清水倒映的自己,回想一路走来的偏执、克制、牵挂与守护,良久,轻轻开口,声音平淡而真诚:

    “其实,我也不知道为何。”

    我是真的无从解释。

    我修龙象般若功,本是修浩然正气、修慈悲本心、修天地宽和。我这一生本该斩恶除奸、快意恩仇、守苍生道义、行坦荡大道。

    可偏偏遇见她之后,一切准则、一切本心、一切底线,都悄然偏移。

    我不知是从何时起,心底便自然而然将她看得重于苍生、重于道义、重于自身、重于世间一切。

    我不明白缘由,不懂因果,不懂何为情根深种。

    我只知道,她安好,我心便安;她受伤,我心便痛;她落泪,我便甘愿封刀敛杀、平息血海;她阻拦,我便甘愿放下执念、压下心魔、恪守分寸。

    我不懂何为极致深情,我只是本能一般,舍不得她痛、舍不得她苦、舍不得她独自为难、舍不得让她余生背负我的魔性、我的杀戮、我的罪孽。

    我望着山间流云、潺潺清泉,继续轻声坦言:

    “我从未刻意强求,从未刻意牵绊,从未刻意约束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可每当她遇险、她受伤、她难过,我心底的戾气便会不受控制疯长,恨不得斩尽天下伤她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可只要她一句劝阻、一句温柔、一句期盼,我又能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杀伐、所有仇恨、所有执念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懂蛊,不懂缘,不懂情爱章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……自然而然,放不下她,舍不得她,护定了她。”

    蛊离闻言停下手中动作,静静看着我,眼底满是通透与动容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苗疆情蛊,是束缚人身。

    而我这份情意,是情缚本心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