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休整,洞内幸存的苗寨村民陆续转醒。历经昨日灭寨屠戮、山路奔逃、追兵死战,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洗不去的疲惫与悲戚。衣衫破损、满身尘土,眼底盛满家破人亡的茫然与哀伤,偌大族群,一朝流离,再无归处。

    天色彻底放亮,蛊离伤势稍定,强撑着疲惫身躯起身。他昨夜带伤奔逃千里、血战脱身,内伤外伤交错,本应静养调息,可身为苗寨仅剩的青年脊梁,他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    为摸清残存族人底细、安稳后续生计,蛊离牵头召集所有人,于外洞空旷处列队清点人数。

    一众老弱妇孺缓缓聚拢,垂首而立,气氛死寂悲凉,无一人言语。

    我扶着气色稍有好转、依旧体虚无力的芷若,静静立于人群外侧。阿朵紧紧跟在我们身侧,看着眼前寥寥无几的族人,一双澄澈的眼眸渐渐蒙上水雾。

    曾经兴盛安稳的苗寨,依山而建、烟火鼎盛,足足五六百族人,世代聚居、生生不息,是大山深处最安稳的家园。可一夜兵祸,铁骑踏山、刀兵肆虐,战火焚烧屋舍,屠戮无辜生灵,昔日繁盛,尽数化为焦土烟尘。

    清点人数的过程缓慢又刺骨。

    最终核算完毕,偌大五六百人的村寨,历经灭顶之灾,十存一二,仅剩七八十人苟活。

    而这幸存的七八十人之中,几乎尽数是白发老人、孱弱妇人与年幼孩童。正值壮年、能扛事、能御敌的青壮男子,寥寥无几,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那些四散奔逃、未曾逃入山洞隐匿的族人,无人不知,在遍布追兵、屠戮不休的山林之中,早已凶多吉少,绝无生还可能。

    没有人高声哭诉,可整片山洞都萦绕着无声的绝望。

    白发老者抬手拭泪,妇人低头抱紧怀中稚童,年幼的孩子懵懂看着大人悲伤的模样,不敢哭闹。朝夕相伴的邻里亲友、父兄子弟,一夜之间天人永隔、四散飘零,昔日热闹家园彻底覆灭,往后天地之大,竟是再无半分归处。

    看着满目残生、遍地凄惶,我心底积压的沉郁再次翻涌,却被我死死压入心底。我早已许诺芷若,再也不会因恨意偏执妄为、心魔失控,纵使血海深仇滔天,也必先护她安稳、护残民苟存。

    清点完毕,众人各自沉默休整,收拾仅剩的干粮饮水。

    熬过大难,洞内残存的清水已然见底,仅余寥寥数壶,根本不足以支撑七八十老弱长久度日。饮水匮乏,成了眼下最紧迫的难题。

    蛊离稍作调息,压下体内伤势与疲惫,转头看向我,语气沉稳开口:

    “杨兄弟,洞内饮水已尽,山中晨间露水充沛、溪流水质安稳,我知晓附近隐秘山泉位置,避开大路无追兵隐患。你随我一同外出取水吧,也好顺带探查一圈周遭动静,确保山洞周遭无敌军埋伏。”

    我微微颔首,正欲应声抬步,目光却下意识骤然落向身侧的芷若。

    心底瞬间翻涌出昨日石室之中,她那句决绝刺骨的誓言。

    昨日我心魔骤起、执意外出复仇,她重伤初醒、无力拦阻,只能以最决绝的话语锁住我:今日你敢离开我一丈之外,从此你我便不再有关系。

    那不是真的绝情怨怼,是她重伤无助之际,唯一能困住我、护住我、不让我葬身仇杀、沉沦魔性的法子。

    我心中清清楚楚知晓这句话的分量,也知晓她的良苦用心。

    即便此刻我外出只是取水探查、绝非复仇厮杀,可昨日的誓言字字在心,我不敢、也不愿擅自违逆,不敢擅自离她半步。

    我伫立原地,目光凝着芷若,脚步迟迟未动,下意识等候她一句应允。

    一旁的蛊离将我的神态尽收眼底。他昨夜亲身历经生死,知晓我与芷若情深义重,见我目光寸寸不离芷若、迟迟不肯动身,只当我是历经昨日凶险,满心牵挂不舍,不愿片刻离开重伤未愈的芷若。

    他性情通透、心思细腻,不愿我为难,当即淡淡一笑,体贴退让:

    “我知晓你放心不下芷若弟妹伤势,也罢,此处山路我熟,周遭隐患我亦清楚,不必劳你奔波。我一人前去取水探查便可,你留在洞内,安心守护族人、照料芷若弟妹即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便欲转身独自外出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,一直静静伫立、默然看着我的芷若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冰雪聪慧、通透人心,远比蛊离更懂我心中所思所想。

    她清清楚楚看得明白,我并非单纯舍不得她、不愿离开她半步。

    我是刻意记着昨日她的狠话,记着她的顾虑与担忧,记着她怕我离她而去、入魔战死的心思。

    我明知昨日那句狠话,是她情急之下的无奈束缚、是护我本心的违心之语,明知我今日外出绝非复仇,可我依旧恪守承诺、不敢擅离,执意要亲口得到她的应允,才肯动身。

    这份小心翼翼的珍视、这份恪守誓言的虔诚、这份事事以她为先的谨慎,让她无奈,更让她心软。

    她望着我眼底认真执拗的模样,无奈摇了摇头,轻声开口,嗓音温柔却笃定,主动为我解开昨日的桎梏:

    “昨日那句话,作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且安心,跟着蛊离兄弟一同去吧。”

    短短数语,轻轻吹散我心底所有顾虑。

    她知晓我的谨守本心,知晓我的万般珍重,亦知晓如今族人困顿、饮水紧缺,我身负守护之责,绝不能因一句过往气话,束手束脚、贻误大局。

    昨日她以狠话锁我,是怕我偏执复仇、心魔沉沦、弃她弃世;今日她主动作废诺言,是信我已然收心守诺、稳控魔性,信我事事有度、初心不改。

    我望着她苍白温柔的眉眼,心中一片温热安定,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蛊离见状会心一笑,不再多言,转身整理好随身短刃,静待我一同外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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