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误会尽数消解,场上紧绷的氛围悄然散去。灭绝师太望着立在身前的周芷若,先前动怒时的凛然威严早已荡然无存,眼底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疼爱与温情。

    经历万安寺那场浩劫,峨眉元气大伤,无数弟子殒命乱世,她半生经营的门派基业险些崩塌。一路走来,身边旧人寥寥,唯有芷若自小陪在她身侧,温顺懂事、坚韧重情,是她心底最珍视、最牵挂的徒儿。如今爱徒阔别三载安然归山,褪去年少稚气,温婉端庄、眉目安然,灭绝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疼惜。

    她挥手遣散殿内值守弟子,语声温和:“你们都退下,无需在此伺候。”

    一众峨眉弟子躬身应声,轻步退离大殿,转瞬便只剩我们四人伫立殿中。

    “随我往后山来吧。”

    灭绝轻轻一语,转身缓步前行,步履悠然,再无半分执掌门派的凌厉气场,全然是一位惦念徒儿归来的师长模样。

    我与芷若并肩随行,杨听澜紧随在后,沿着清幽蜿蜒的后山石径缓缓上行。峨眉后山自古静谧无尘,苍松叠翠,修竹摇曳,山风穿林簌簌作响,裹挟着山间草木清香与淡淡禅意。云雾缭绕山腰,亭台竹轩隐于青山绿水之间,比起前山大殿的肃穆森严,此处多了几分安逸闲适。

    不多时,便抵达一处临渊竹轩。竹舍简约清雅,石桌石凳洁净无尘,旁侧山泉叮咚,窗外云海连绵、青山万顷,是灭绝平日里静坐品茶、修身静心的僻静之所。

    灭绝抬手示意我们随意落座,随即亲自起身烹水煮茶。炭火灼灼,清泉沸腾,紫砂壶温润出香,沸水冲沏之间,茶香袅袅漫开,清冽甘醇,一扫行路疲惫。

    她先亲手端过一盏热茶,温柔递至芷若手中,眼神温柔缱绻,一刻也舍不得从爱徒身上挪开,随后才依次为我与杨听澜奉上清茶。

    待众人落座捧茶,竹轩之内静逸安然,灭绝才放软语调,轻声开口,句句都是藏了三年的惦念:“芷若,这三年你独自下山历练,漂泊江湖、辗转四方,风餐露宿、颠沛流离,可曾吃过苦?可曾受过半分委屈?”

    芷若捧着温热茶盏,眉眼温婉柔和,轻轻摇头浅笑:“师父放心,弟子一路安稳,有杨郎相伴照拂,衣食无忧、平安顺遂,从未吃苦,更无委屈。”

    灭绝望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恬淡笑意,心中稍稍宽心,随即转头看向我,目光带着几分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,却无半分苛责敌意,满是护徒心切的叮嘱:“杨破岳,老衲今日便问你几句心里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芷若温柔敦厚、心性纯良,自小在山门长大,不谙江湖险恶,心思最是柔软。这三年你们朝夕相伴、同游四海,你可曾与她争执拌嘴?可曾一时疏忽让她受惊难过?更可曾仗着自身修为,待她有半分不周之处?”

    字字句句,皆是偏袒疼爱,将芷若护得周全。

    我神色端正,起身微微拱手,语气坦荡诚恳:“师太尽管放心。晚辈自始至终铭记荒山誓言,此生唯护芷若一人。三年同行,风雨同舟、患难相守,我事事迁就、处处呵护,从未与她争执,更未曾让她受惊委屈半分。昔日诺言,我一日未忘,此生亦绝不会负她。”

    灭绝依旧不放心,转头温柔看向芷若,柔声轻问:“孩子,你莫要替他遮掩,也莫要自己隐忍。师父在此,你心里有半分不畅、半点委屈,尽管直言,师父定然为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芷若心头暖意融融,抬眸温柔望向我,再回头对着灭绝轻轻颔首,语气真挚:“弟子绝无半句虚言。杨郎心性稳重、待我至诚,三年江湖路,无论风雨坎坷,皆是他挡在我身前,护我安稳周全。能得他相伴,是弟子此生最大的幸运,何来委屈可言。”

    见爱徒眉眼明媚、满心幸福,灭绝终于彻底放下心来,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,轻轻叹道:“你这孩子,向来懂事隐忍,从前在山门便事事谦让,在外更是不愿惹人忧心。如今见你喜乐安稳,师父这悬了三年的心,总算是落定了。”

    闲谈片刻,她目光再度落于我身上,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讶异与赞许,语气颇为感慨:“说起来,老衲至今犹记昔日荒山之约。彼时你修成八层龙象般若功,年少傲视江湖,已是当世罕见的少年奇才。”

    “我万万没有想到,仅仅三年光景,你竟能勘破武学桎梏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直接突破至九层龙象般若功!”

    九层龙象般若功刚猛无双、威势盖世,乃是武林顶尖绝学,纵是江湖老一辈宗师,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其门径。我年纪轻轻便修至圆满,这份天赋与机缘,放眼天下亦是凤毛麟角。

    灭绝眼中满是欣慰赞许,郑重叮嘱道:“你天资绝世、进境神速,如今修为已然跻身江湖绝顶之列,当真难得。有这一身盖世武学护身,你不仅能自保无虞,更能牢牢护我芷若一世安稳,老衲心中甚是宽慰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切记,武可护身,亦能祸心。”她神色微正,语重心长,“你如今功力深厚、威势滔天,更要坚守本心、恪守正道。日后行走江湖,不可恃武骄纵、不可逞强凌弱,常怀仁心、守礼守信,始终如这般待我芷若深情不负,安稳相守。”

    我垂首躬身,恭敬应道:“晚辈铭记师太教诲,终生不敢违逆,必守本心、护她一生。”

    见我谦逊知礼、心性沉稳,灭绝满意点头,不再多言苛责。

    随后,她目光柔和转向静坐一侧的杨听澜,神色舒缓淡然,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好奇。

    杨听澜全程安坐默然,举止娴静恬淡,一身气度飘逸出尘,周身无半分江湖戾气,全然是东海桃花岛的清绝风骨,让人见之便心生好感。

    灭绝轻声开口,温和搭话闲聊:“听澜姑娘一路随行上山,性子倒是沉静温婉。芷若方才说,你是杨破岳先师玄风前辈之女,自幼随母亲居于桃花岛?”

    杨听澜微微欠身,礼数得体,声线清泠柔和:“回峨眉掌门,正是如此。晚辈自幼长于东海桃花岛,久居孤岛,甚少涉足中原武林,自幼修习桃花岛嫡传武学,此次下山只为游历山河,恰逢杨大哥与周姐姐,便结伴同行。”

    灭绝闻言轻轻颔首,眼底了然赞叹更甚几分,语气愈发温和:“原来如此。难怪你气质清逸、风骨绝尘,身法底蕴暗藏灵秀,全然不似中原各派路数。”

    “黄岛主乃当世奇人,桃花岛武学飘逸灵动、精妙无双,隐于东海超然物外,不愧是武林名门绝学。”

    她细细打量杨听澜一身藏而不露的根基,由衷感慨:“怪不得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扎实不俗的武功底蕴,气度更是清雅卓绝、不染尘俗,原来是桃花岛正宗传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语罢,灭绝又随口闲谈几句,问及桃花岛的山海景致、风土人情。杨听澜谈吐从容、应答有度,言语淡然坦荡,不卑不亢,将东海风貌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竹轩外山风徐徐,流云漫卷,竹轩内茶香袅袅,闲谈温煦。

    灭绝大多时候目光都落在芷若身上,句句叮嘱、声声惦念,满是舐犊情深。三年离别牵挂,尽数融在这后山清茶闲谈之中。

    没有山门规矩的拘束,没有大殿正邪的隔阂,此刻的她,不是威严盖世的峨眉掌门,只是一个盼徒平安、愿徒幸福的寻常师父。

    山水安然,清茶温软,亲友相伴,一派岁月静好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