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杭州城门,一路向西十余里。

    我们护着那一家三口缓步前行,历经清晨一场惊心动魄的强抢恶祸、连镇神拳门一众凶徒,一家人此刻终于彻底卸下恐惧,眉眼间有了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安稳。

    日头升至中天,渐近午时,道旁一间乡土小客店映入眼帘,木檐竹窗,灶烟袅袅,是往来路人歇脚打尖的好去处。

    几人入店落座,点上几盘家常时蔬、热饭粗茶,安静用餐歇息。

    席间气氛温和平淡,再无半分杭州城内的剑拔弩张。

    老翁端着碗筷,始终心绪难平,看向我与芷若的目光满是赤诚感激。他放下碗,郑重起身,对着我们深深一揖:“二位侠士大德,救我阖家性命,脱我一家死地。那二百两银子太过厚重,我们实在不敢独受,愿赠予二位,聊表寸心,还望万万收下!”

    老妇与身旁少女也跟着附和,执意要拆分银两报恩,态度恳切至极。

    我抬手轻轻扶起老翁,语气坦荡温和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老人家不必如此。这笔银两,是你们受辱、受伤、受惊换来的公道补偿,理所应当归你们所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芷若行走江湖,所为的便是扶弱济善、平息不公。若是行侠还要取百姓分毫银两,那这身武功、这份本心,便全然失了意义。你们收好银两,往后安稳度日,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
    一家三口百般推让,终究拗不过我坚定心意,只得含泪将银两贴身收好,心中感念不绝。

    我望着窗外悠然长风、迢迢古道,心底轻轻一叹,轻声吐出二字:“可惜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满桌皆惑。

    老翁茫然问道:“少侠祸事已平,恶人已惩,我一家得以活命脱身,已是天大幸事,何来可惜?”

    就连身侧安静用餐的周芷若,也微微抬眸,清澈眼眸落在我脸上,带着几分温柔疑惑,静静等着我的解释。

    我侧头看向她,眼底戾气尽数消融,只剩满满宠溺温柔,轻声笑道:“可惜今日清晨,白白辜负了心意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一早,我们刚起身,便听闻杭州城南老街有百年传世早食,小笼汤包、桂花糖糕、杏仁清粥名声极盛,特意想着带你去尝尝江南一绝的早点。”

    我微微摇头,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谁料半路撞上苏家恶徒抢亲行凶,风波骤起,一路出手镇压、周旋解难,忙完所有是非,出城远走,到头来,那名声赫赫的早餐一口未尝。忙活大半日,倒是委屈你跟着我白跑一趟,连口好吃的都没吃到。”

    芷若闻言,澄澈的眼眸瞬间弯成温柔月牙,唇角悄悄扬起浅浅笑意。

    她本是清冷恬淡性子,不贪口腹、不恋浮华,可听闻我是一心记挂着她、特意为她寻味,心中暖意融融。她轻轻抬眼,望着我柔声打趣:“原来你心底还惦记着这个。江湖行路,救人解难本是分内之事,一顿早食而已,何谈委屈。”

    席间一家三口静静看着我们二人,皆是面露温和笑意,心中感念,也默默放下了先前沉重心境。

    气氛愈发松弛,我顺势开口询问:“如今你们彻底离开杭州,再无立足之地,日后打算去往何处?可有心系投奔的亲友?”

    老翁闻言微微沉吟,缓缓答道:“我家中长兄多年前便迁居武当山下小镇,务农经商,安稳度日,。我一家此番,打算前去投奔兄长,自此扎根避祸,再不问俗世纠葛。”

    听得“武当”二字,我心中瞬间忆起旧景。

    六大派众人尽数脱身,众人齐聚城外荒山之上,各自整理行装、辞别分道。

    彼时各掌门、各位高人皆是礼数周全,武当宋大侠诚心邀请我与芷若共赴武当

    当日众人匆匆分道,各归山门,此番邀约我一直记在心底。

    我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芷若,眉眼带笑,轻声征询:“既然他们一家要投奔武当山下,我们本就江湖闲散、前路无拘。昔日荒山一别,宋大侠当面盛邀我们赴武当做客。横竖前路未定,不如——我们也顺路前往武当一游?”

    芷若眸光透亮,眼底漾起欣喜之色,欣然颔首,温柔应声:“甚好。武当仙山灵秀,道韵悠远,我早有心前往一观。既有前辈邀约,顺路游历,再好不过。”

    辞别山野小店,一行人继续向西而行,朝着武当方向缓缓进发。

    同行的只是普通寻常百姓一家,二老从未练过武艺,脚力有限,那姑娘先前受了惊吓,身子也虚,一行人走得并不快。

    我与芷若索性也不赶路,放慢步伐,正好借着这漫漫路途,观赏沿途的山水风物。

    如此一连数日,晓行夜宿,一路向西。越往西走,市井喧嚣渐渐远去。连绵青山层峦叠嶂,山涧溪水潺潺流淌,道旁草木繁茂,野花零零星星开在路边。山风掠过树林,沙沙作响,到处都是山野之间清新的气息。

    我和芷若并肩慢慢往前走,闲谈说笑。遇到路面崎岖,我便稍稍靠过去护着她;逢到跨过小溪乱石,便伸手扶她一把。一路上不谈江湖仇怨,只看青山流水,看飞鸟掠过山头。芷若神色舒展,往日眉宇间那股淡淡的忧思消散不少,时不时指着山间景致同我说上几句。

    身后一家三口跟在后面,一路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走到一处平坦的山坳,众人停下脚步歇脚。老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望着我们二人,一脸朴实的感慨,没有半分江湖人的客套。

    “我们就是寻常种地过日子的老百姓,一辈子见的都是乡间夫妻。像你们二位这般,实在少见。”

    老妇也跟着点头,满脸淳朴笑意:“真是般配。小伙子看着一身本事,对付恶人时那般厉害,可对着姑娘,处处都细心体恤。”

    那农家少女也腼腆附和:“一路过来,公子事事都记挂着姑娘,什么难处都挡在前头,对姑娘是真的好。”

    他们不懂什么天造地设的风雅说辞,只有普通百姓最直白实在的观感,见过我在杭州巷中出手镇压恶徒的狠厉,又看见我待芷若处处温柔细致,一刚一柔,全都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我闻言淡淡一笑,转头看向身旁的芷若:“江湖多风波,我练这一身本事,便是护身边人安稳。不对她好,又该对谁好。”

    芷若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微微垂下眼眸,声音轻柔:“一路同行,纵然路途遥远,心中也是安稳的。”

    老翁哈哈笑了两声:“好人自有好报,愿你们平平安安,一路顺遂。”

    稍作歇息,众人再度登程。

    这数日赶路下来,越靠近荆楚地界,沿途景象渐渐不同。村落多有残破,不少田地荒芜,路上偶尔见到拖家带口逃难的乡民,人人神色惶恐。一路上几度远远撞见元兵小队在外游荡,欺凌乡间百姓,抢掠粮草财物。

    几番遇上,我手心已经暗暗攥紧,龙象真气隐隐运转,有心出手管束。可转念看向身旁手无寸铁的老弱一家三口,心中又多了一层顾虑。若是一旦动手,引来大批元兵纠缠追杀,这三个普通人毫无自保之力,必定首当其冲遭受横祸。

    几番冲突,只能压下心头义愤,带着众人远远绕道避开,无法上前插手。

    又寻得一处路边茶摊歇脚,望着满目凋敝的乡野,老翁长长叹了一口气,眉宇之间满是愁苦,跟我们说起眼下的世道。

    “如今大元天下,苦的终究是我们平头百姓。官府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,这些元兵四处游荡,下乡便抢粮食,掳掠家口。庄稼遇上灾年本就收成微薄,再经他们一番骚扰,许多人家活不下去,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难。”

    老妇在一旁也是连声唏嘘:“安分种地过日子,都求不来一口饱饭。有权有兵的横行霸道,可怜的都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芷若静静听着,秀眉微微蹙起,眼底生出几分恻隐。

    我望着远方荒芜的田野,沉默不语。纵有一身武功,也难以将世间苦难尽数扫平,很多时候,也有力所不及的无奈。

    山风悠悠吹起衣袂,远山流云缓缓游走。

    歇够之后,众人起身继续向西赶路,武当尚在前方,沿途所见民间疾苦,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。

    又行整整两日,翻过数重青山,周遭山势骤然一变。

    前方群山雄奇巍峨,奇峰耸立,云雾盘绕山腰,山道规整干净,沿途再不见破败村落、散乱元兵,地界风气截然不同——终是踏入了武当山辖地。

    武当地界受道门庇护,又有武当派弟子常年巡山守境,元兵不敢轻易涉足滋扰,周遭乡野安定许多,良田齐整,行人面色安稳,隐隐透着仙山道场的清净肃穆。

    遥遥望去,山脚下炊烟连片,屋舍规整,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朴小镇静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,便是老翁兄长定居的所在。

    眼见目的地将至,众人皆是心头一松,连日风尘劳碌尽数散去大半。

    我抬眼望向那座古朴山镇,转头对芷若轻声道:“前方便是武当山下小镇。先安顿好他们一家三口,我们再择日拜山,赴宋大侠昔日之约。”

    芷若望着前方灵山小镇,眸光清宁,轻轻颔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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