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官道上的凛冽杀气缓缓消散,只余下满地血迹、断刃残甲,以及六大派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苍凉。无人敢多做停留,谁也不知元兵是否会去而复返、王府高手是否再度合围。众人心中紧绷的弦不敢松懈,简单搀扶起受伤同门、收殓逝者遗骸,便尽数起身,不敢耽搁半分,沿着荒山野径,连夜狂奔遁逃。

    我与张无忌依旧挟持赵敏居中而行,全程不敢放松。

    一路奔逃整夜,星月隐没、夜风萧瑟,众人踏着崎岖山路,踉跄疾行。人人身心俱疲、带伤忍痛,无人言语,唯有粗重喘息、脚步落地的沙沙声响,伴着夜风在荒山之间回荡。先前万安寺高塔囚困、火海惊魂、寺内死战、城外兵剿,层层劫难接踵而至,几乎压垮了整个中原武林。

    直至天色微亮,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,身后再无马蹄追声、无人影尾随,确认彻底摆脱大都追兵与王府势力,众人方才敢停下脚步,落脚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荒山幽谷之中。

    此地群山环绕、林木幽深、隐蔽安全,与世隔绝,是绝佳的休整避难之所。

    惊魂未定的六大派群雄,终于得以驻足停歇,开始清点伤亡、诊治伤势。

    一夜血战奔逃,代价惨烈得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各派弟子两两相扶、散落静坐幽谷之间,遍地皆是伤者,呻吟低语不绝于耳。此番万安寺之难,外加大都城外三千元兵的铁血追杀,六大派元气折损极其严重。

    各门各派的年轻精锐弟子,乃是武林未来的根基,此番浴血突围、连遭死战,折损将近半数。无数年少习武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永远留在了大都官道与万安寺的血泊之中。侥幸活下来的,也大多身负刀剑创伤、筋骨劳损,面色惨白、气力亏虚,再无半分往日神采。

    除却弟子惨重伤亡,各派掌舵的掌门、长老亦是人人带伤、重伤颇多。

    少林数位老僧硬扛铁骑冲锋、以身护徒,震损内腑、经脉受创,闭目调息之间面色惨淡;武当数位长老连日鏖战、心力耗尽,又遭兵阵冲击,旧伤叠加新创,难以起身;华山、崆峒、昆仑诸派长老,大多带残支撑至今,气血耗竭、伤势深重,只能盘膝静坐,依靠门派丹药勉强稳住伤势。

    偌大中原六大名门,经此一役,看似全员脱身,实则已然根基大损、元气凋零。幽谷之中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剩满目萧瑟、全员沉郁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群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叹息、默默疗伤,清点着残缺不全的门人队伍,无人不心生悲怆。

    我静立幽谷一侧,看着眼前满目残败景象,连日厮杀的疲惫、肉身的伤痛、真气的亏虚,尽数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自踏入万安寺的那一刻起,我便再无半分闲暇、半分喘息。

    闯塔救人、火海搏杀、清剿埋伏、断后死战、硬撼二十八名王府绝顶高手、八记火焰刀破阵、身承双掌内伤、挟持人质退军、一路护着群雄奔逃突围。整整数日,我始终在战、始终在拼、始终在生死局中往复周旋,每一刻都在紧绷心神、奋力搏命,从未有过片刻清闲,更无半分机会,与心中牵挂之人说上一言半句。

    身陷重围之时,生死悬于一线之际,我心中唯有战意、唯有死守、唯有破局,所有儿女情长、相思惦念,尽数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,不敢有丝毫流露,生怕一念分神,便会满盘皆输、身死异乡,再无相见之期。

    可如今,追兵已退、险境已离、群雄已安、大势已稳。

    紧绷的生死心弦骤然松弛,连日强行压制的万般情绪,瞬间轰然决堤。

    所有的杀伐、所有的血战、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生死惶恐,尽数褪去,心底余下的,唯有对芷若刻骨铭心、翻涌不止的思念。

    我想起高塔之内她清冷的身姿,想起她素来温柔却坚韧的眉眼,想起她身负峨眉重任、孤苦无依的模样,想起我心底默默许下、护她一生安稳的诺言。

    这一路浴血拼杀、九死一生,支撑我熬过无数绝境、扛住无数重伤、不肯力竭倒下的唯一执念,便是她。

    如今绝境逢生、安然落地,这份压抑了无数日夜、被生死搏杀掩盖的相思,再也克制不住,席卷心神。

    周遭嘈杂的疗伤低语、叹息悲戚尽数消散,满目山河、残派群雄,再也入不了我的眼。

    我心中、念中、思中,唯剩周芷若一人。

    当下再也按捺不住心绪,不顾自身肩伤未愈、真气亏虚、满身疲态,身形骤然凌空飞起。

    足尖轻点山石,身形掠起如风,冲破林间薄雾,不顾旁人诧异目光,飞身便朝峨眉弟子休憩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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