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 你再陪我睡一会嘛

    “江敛,都几点了,你怎么还不起床?”

    他被骤然如惊雷般炸开的怒吼吓了一大跳,从睡梦中猛地惊醒,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,时针才指向七,况且这是寒假的第一天,并不是一个值得让母亲说出“都几点了”的时间。

    但对方还是满脸怒意地站在房间门口瞪视着他,宛如他犯下什么滔天大错。

    “早餐你不打算做了?家务你不打算操心了?什么都丢给我,你就在那里呼呼大睡,心里是不是会特别舒服?”

    他从床上下来,由于不是自然醒转也不是被闹钟叫醒而是被吓醒的,脑袋兀自残留着眩晕。他几乎是冲到浴室里洗漱好,头重脚轻地去到厨房,熟练地烧开一锅水,给全家人做早饭。

    继父和常武耀都还在睡着,然而他并不打算要问母亲为什么那两人就可以睡觉,他甚至可以预判出他这么问了后,对方会说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你常叔叔工作辛苦,睡晚一点怎么了?你弟本来就是不着调的,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当好榜样,还非要和他学吗?

    他逐渐琢磨出那个规律来。无论他多么努力遵照母亲的意思,对方还是可以从他身上挑出毛病。而无论继父和常武耀身上有多少毛病,母亲又似乎都可以宽宏大量地包容这对父子,毕竟他们俩是这重组家庭里更为重要的那部分。

    早餐做好,继父也起来了,一边翻看报纸,一边吃着早餐,偶尔挑挑毛病。

    “江敛,你这面是不是盐放多了?”

    母亲跟着喝了口汤,眉头紧紧皱起,“我说你,煮面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?连个面都煮不好?”

    他也喝了一口,奇怪的是他没有喝出大人口中所说的过分的咸味。这就是刚好的味道。

    要不是顾虑到卫生问题,他很想尝一下两人碗里的汤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咸。他把两碗面拿回到厨房,加多了几勺没下盐的面汤,搅拌均匀,重新端出去。

    饭厅里窸窸窣窣一阵动静。见他出来,母亲重重打了一下继父的手,嗔怪道,“不规矩!”

    江敛视而不见,低头将自己的面吃完,等了一会,确定两人都不再吃了,把碗筷都收进去洗干净,回房间写作业。

    午饭要出去吃,临近上午十二点,母亲让他去把常武耀叫醒。

    对方的房间漆黑一片,半夜估计起来偷吃了泡面,房间里余留着气味。漫画书、游戏卡、空的游戏包装和纸巾盒堆叠在床边,床上鼓起的、被被子包住的那一大团就是常武耀。

    “起来了。”江敛打开房间灯,“今天要出去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滚!”常武耀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,他及时躲开,发现那是本很厚的漫画书。

    一看书的封面,就可以想见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内容。他大可以拿着这本漫画出去,复刻常武耀先前的告密行为,让母亲和继父看看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平常都在看些什么书。

    他没那么做。不是因为想包庇常武耀,而是他通过经验判断出,他的告密不一定会让常武耀遭受多么狠的一顿毒打,也许两个大人只会说着青春期这样也正常就翻篇了,但他反倒可能会成为那个靶子,到头来错误都归咎于他身上,是他这个哥哥没有带好头,才导致如今的局面。

    母亲在外头高声问他,“让你把弟弟叫起来,拖延什么呢?”

    江敛看着床上的那一团,不加犹豫地掀开对方的被子。睁不开眼的常武耀破口大骂,夹杂着一大串对他祖宗的问候,也包括对他母亲的问好。

    对方音量不小,客厅里的两个大人不见得听不到。但是什么都没发生,没人冲进来给常武耀重重一耳光,只是又催促了一句,“快点啊,去晚了又要排长龙!”

    常武耀睡衣睡裤都没穿,骂骂咧咧地下了地,整个身体一览无余。江敛皱了皱眉,要从房间里退出去。

    对方忽然收住骂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而后,江敛发现常武耀那里有所反应了。

    不等他作出反应,对方就猛地把他往房间外一推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“干嘛呢?”外头的母亲吼道,“长大了翅膀硬了,要造反了?”

    江敛忍着反胃,没有将方才的一幕告诉母亲。说了也无济于事,况且这个年纪的男生本就血气方刚,常武耀不见得是因为他才有反应的。

    只是那一眼不怀好意的打量还是让他格外不适。他进浴室里洗了把脸,匆匆擦干,尽可能把这事给忘掉。

    那之后,常武耀对他的态度就更加恶劣了,一看到他就要找点什么麻烦,像是想要激怒他。

    某天,他还在自己一件刚收下来的校服上发现了黏稠的一滩东西。

    他重新把那件校服搓洗了一遍,洗得很用力,摁了数次手洗洗衣液。

    母亲发现他在那洗东西,第一反应就是骂他老是那么不小心,这么大个人了,衣服都能弄脏。

    路过的常武耀瞥了他一眼。江敛没有说任何话,把校服用晾衣杆支上去。

    和母亲说,他的衣服不是自己弄脏的,大概率是常武耀弄脏的,而且是做了什么事他也知道——这样讲母亲就会相信他吗?

    他拿着证据去找母亲说事的时候,对方尚且不当一回事,更何况这会无凭无据,对方要么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编排自己的弟弟,要么会说常武耀肯定不是有心的,要么会怪他衣服没穿好,让常武耀动了歪心思。

    被再次洗干净的衣服迎风摇摆着,只有它知道事实是怎么一回事,可是它也帮不上忙。

    江敛在睡前把门反锁好,用椅子顶住门,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,这样母亲就不会在七点多猛地打开他的门,大吼着问他怎么还不起床,再没见过比他更懒惰、更糟糕的人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又睡到这么晚?”

    他再次惊醒了,过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那是幻听。

    这不是在家里,而是在贺衔星所居住的别墅里,昨晚睡前窗帘没完全拉好,剩了一点缝隙,有日光透进来,照在床脚的位置。

    床头的闹钟显示八点,得要起来了。可是抱住他的贺衔星还在熟睡,而且今天是周末。

    江敛躺在那,理智与某种前所未有的想要睡晚一点的心情激烈地在脑海里作斗争,双方实力相当,难分伯仲。

    似乎他的思考都有声音一样,身后的贺衔星醒来,蹭了蹭他的脖颈,黏糊糊地撒娇道,“江敛,你再陪我睡一会嘛。”

    不该这样的,得要起床了,就算是周末,也不能虚度光阴,要么就起来把早餐午餐做好,要么就看会书,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懒洋洋地赖在床上。

    “江敛,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是不骂不行的,一不骂你就怠惰。放假又怎么了?放假就可以偷懒了?你是觉得你绝对能考上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呢,还是以为其他人都像你一样不思进取?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!”

    母亲的声音逼真,迫近,仿佛就在耳边。但他知道不是的,这里是贺衔星的房子,对方进不来的。

    就算进来了,也会被贺衔星喊人来赶出去。

    那声音再怎么真切,归根结底只是单方面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的幻听。

    他任由那怒骂持续,任由它愈发难听,逐渐上升到人身攻击,就好像只要他某天晚起一点,没把全家人的早饭做好,他这个人就变得一无是处,会拥有看不到希望的、黯淡无光的将来。

    可是贺衔星身上的体温在源源不断地传来,于是它能够让他意识到某种更为准确的现实:他并没有如母亲所谩骂的那般一无是处,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,毕业之后,他拥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,薪资可观,任务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,直属领导善解人意,大部分同事也都很好,虽然有一些男同事人品性格都不怎么样,但他与他们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现在,在这个本就该休息的周末,他正躺在贺衔星的怀抱里,对方让他陪自己再睡一会。

    他合上眼睛。

    负罪感依旧存在,诘问他怎么能厚着脸皮继续睡,怎么能不听从母亲的教诲。母亲是为了他,才忍耐了许久没和父亲离婚。对方虽然常骂他,教训他,却不是全然没有照顾过他。他该做一个孝顺的孩子,服从于母亲,不让对方伤心、失望。

    可是就算他听话了,就算他真的早起了,母亲就会夸赞他、表扬他吗?不会的。所以他为什么非得要听话呢?

    大概是察觉到他准备陪着自己睡回笼觉,贺衔星很满意地吻了吻他的后脖颈,“好乖。”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就只是偷了懒,躺在这,不起床,就能够被贺衔星表扬,说他好乖。

    本以为不会睡着,可睡意很快就席卷而来,他在失去意识前发现,母亲喋喋不休的斥责声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已然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
    下章两个宝宝就要被抓包在床了(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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