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偏重”,有些写着“需再试”,也有些只记了客人回来买的日子。

    “这些是你记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客人回来,你也记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只在等别人说你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得知道他们买回去之后,喜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很在意别人的感受,也会仔细地留意自己做的东西有没有合适。”

    小栗看着帐册,眉头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“姐姐,这听起来好像我很容易紧张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也太直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问的是自己有没有这样,我才答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是不是不适合开店?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适合,今天这店里的人是来看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帐册还给小栗。他抱好,站起来走到通道靠前堂的一端。赵馥灵跟过去,郑君珩与翠微也从后门边移步过来。小栗往前望,这里才看得见柜台。

    一名客人正拿着香囊细看,伙计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。另一个人把选好的香牌交给同伴,两人低声商量要不要再买一只。柜台后头的几个人忙而不乱,连那个差点碰到木盒的少年都已经捧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,努力证明自己的手今天真的没有再走去别处。

    小栗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上前,只退回后门边坐下。赵馥灵也跟着回到一旁,郑君珩与翠微仍在门边。

    “生意好,不代表我做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认为什么才算做得好?”

    “每一批都一样,每一个客人都喜欢,伙计都不出错,帐目也没有漏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要求很高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高到这条街上可能没人能开店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许大家只是没把要求写在帐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可能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过你若把所有人的事都算成自己的错,你的帐册很快会比店还厚。”

    小栗低头看帐册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怕忙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把话收住,没有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小栗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姐姐,你是不是觉得,我在怕自己配不上这间店?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回答得太快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句可以拿来哄人的话。小栗有本事,也肯做事,这些都不是她替他说一句“你很好”便能替代的。她只能把自己看见的放在他面前,让他自己看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你做得比你肯承认的多。”她说,“但你一遇见好事,就先把自己的那一份推开。久了,你会以为只有别人做得好,店里才会有今天。”

    小栗的手指停在帐册边缘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是没有本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有时候,客人越多,我越觉得不能让人失望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接了更多的货,做得不够好,别人就会失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把事情都留给自己?”

    小栗没出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向他按着帐册的手。从刚才那几页记号看来,小栗对品质仔细,对客人的回话也肯追问;有人说“还可以”,他会再记下哪里合用、哪里仍得试。这让他把店照顾得很好,也像是让他很难放心把事情交出去。

    不是胆小。

    是责任感太容易往自己身上落。

    “刚才那个要多做香囊的客人,”她说,“你答应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接吗?”

    小栗看向她,目光里有一点戒备,像是怕这个问题后面还藏着一个标准答案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想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该接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你手上的工序排到哪里,也不知道你想把店做成什么样子。你若想多接一些,便要想好谁能一起做;你若不想,也可以直接说不接。这家店不会因为今天少做一批香囊,就忽然变成空屋。”

    小栗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倒容易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替你想的时候,当然容易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会这样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会怕自己做得不够好?”

    “会。尤其是别人忙着的时候,我常觉得自己站在旁边,像一件忘了搬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忘了搬走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是让人不敢搬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不是在安慰你。”

    翠微站在一旁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王爷说得对。王妃若是东西,入帐时应列为重要对象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列入对象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“那便列为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帐房能解决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负责把字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小栗终于笑出声。

    笑声很短,却让他方才皱着的眉松了一些。

    店内有人掀开门帘,探头往后看。

    “店主,客人问那一批香囊还能不能多做一些。”

    小栗坐直了。

    那名伙计站在门口,手上拿着客人留下的木牌。

    “客人要多少?”小栗问。

    “说是不急,先问能不能排进下月的工序。”

    小栗接过木牌,先放在凳边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习惯性地把话推给旁人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帐册,又看向等在后门口的伙计。

    “先请客人等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我把手上的工序看完,再给他答复。”

    伙计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小栗低头翻开帐册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他在那些记号旁停了几次,重新算了手上的数量,又取回搁在凳边的笔,在空白处添了几行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答应他要多少就做多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可以先接一小批,让伙计跟着我做。若这批做得稳,再谈后面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你想要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小栗顿了顿,“我不想把所有事都抓在手上,可是也不想什么都不管。”

    他在帐册上写下新的安排,笔画落得很稳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接一小批。”他说,“先试一回。不是因为我怕客人不高兴,也不是因为你在这里,我才不好拒绝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馥灵说,“这是你的决定。”

    小栗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走,我自己选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选错了呢?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会多知道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帐房能记的话。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我可以记在帐外。”

    “帐外不收费吗?”小栗问。

    “要看纸多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
    几人一起笑了。

    小栗把木牌夹进帐册,合好,站起身来。他拍了拍衣角,整理好袖口,正要往店里走,脚步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姐姐,我不是不喜欢这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有时候,觉得大家都在等我证明这间店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那你不必急着证明。你每天开门,记帐,挑料,和客人说话,已经在做这件事了。”

    小栗沉默了一会儿,望向店内。

    隔着通道,只能看见伙计抱着一只木盒经过。小栗听着前堂渐近的招呼声,将帐册抱好。

    店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叠着,却没有乱。

    小栗跨过门槛,走进去。

    有人喊他店主,他答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把帐册藏起来,也没有再往后门退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门边停了一会儿,闻到店里的陈皮气息被人带起来,轻轻绕过木柜,再从半开的后门流出去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告诉小馥,小栗已拿着帐册往前堂去了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店主回去做店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像他是失物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照您方才说的记。也听见有人喊他店主,他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凳子呢?”

    翠微往后门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仍在原位,职务未变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笑着走回前面。

    小栗正俯身与客人商量工序,手里的笔停在帐页上方。他没有立刻落笔,先问了对方希望的时日,再把能做的数量说清楚。

    客人点了头。

    小栗这才写下去,将说定的数目与时日核给客人看,再把木牌交给身旁的伙计,请他与这笔工序一起收好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的店仍旧很忙,门也仍旧开着。后门边那张矮凳空了,却没有被谁收走。

    有些座位空下来,不是因为没有人需要它,而是坐过的人终于知道,自己也可以回到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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