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字停在她手边,字迹虽淡,仍辨得清楚。

    那一刻,屋里的一切都像停住了。

    馥兰的指尖,半落未落的泪,灯芯上那点小小的火,还有被她压着的帐页。窗外一片栀子叶贴在窗纸上,风来时动了一下,又安静下去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走进去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帐房里有呼吸声变化,另有纸张摩擦声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馥兰正在哭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本宝可以说些话吗?”

    “先不用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门外,让那段安静留给馥兰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,馥兰抬起头,像是终于察觉门边有人。她很快用袖口擦了擦脸,坐直身子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算错。”馥兰说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,说的却是帐目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的帐没有错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旧的那本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有接着说。

    赵馥灵走进去,停在桌子另一侧。她没有伸手拿那本帐,也没有替馥兰把它阖上。

    “你愿意让我看看吗?”

    馥兰低头看着那张旧纸。

    她沉默一会儿,才把纸往桌中央推了推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下来,没有立刻看那行字,而是先看馥兰的手。她的指节紧紧扣着桌沿,指尖泛白,像是只要稍稍放松,整个人就会跟着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翻出来,是想确认那件事还在不在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馥兰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馥兰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替她填上答案。

    她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叠平日另绘的练习图卡,放在桌面上,并不是房中私匣的四张真牌。牌面是固定的图样,没有字,也没有会变的地方。她挑出三张,依次排好。

    一张画着半掩的门。

    一张画着一只空碗。

    一张画着两只手,一只摊开,一只收在袖中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挑一张,说你看见了什么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馥兰盯着三张牌看。

    灯油在灯盏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挑这张。”她指向两只手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只手拿了东西,另一只手没有伸出来。”馥兰说,“她明明可以说,可是她把手收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只手是谁的?”

    馥兰看着牌面,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那时候的你,为什么没有伸出手?”

    “怕被骂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馥兰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怕让人知道我做错了。怕有人不再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,喉咙里像卡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把你推到前面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那段往事不会因为今天谈起来,就少掉当年的难受;也不会因为馥兰此刻哭了,就自动变成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一直把每一笔钱管得这么紧,”赵馥灵说,“像是只要再多看一遍,再多算一遍,便不会有人被你推到前面。”

    馥兰的手从桌沿松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对帐本太紧了?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你把自己也记进了帐里。”

    馥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记成什么?”

    “欠款。”

    馥兰的眼眶又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想着,当年那笔银子不该让你替我承受。后来我每一笔帐都算得很细,我以为只要不再出差错,便能补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那笔旧帐,你一直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三张牌放在原处,没有收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看着它时,现在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馥兰把目光落回那张写着旧字的纸。

    “我想把它拿走。”

    “拿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是想留着,还是想丢掉?”

    馥兰吸了一口气,鼻翼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不用决定。”

    馥兰低下头,眼泪落在桌边,没有碰到帐页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问我,那两钱银子拿去做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你想说的时候,可以说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不想说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仍然藏着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怕的是你把每一年的日子,都拿来抵那一笔帐。”

    馥兰闭上眼睛,嘴唇抿得很紧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念儿把一碗汤放在廊下。过了一会儿,翠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    “汤在门外。碗不会自己走,馥兰也不用追。”

    念儿似乎小声回了什么。

    翠微又说:“我是在跟碗说话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两人都没有忍住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没有把眼泪赶走,却让馥兰的肩膀松了些。

    她拿袖口擦过眼角,重新看向帐页。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她说,“你若是我,会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馥兰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想从她脸上找一个更明确的答复。赵馥灵没有再补上一句。

    桌上三张牌静静排着,旧帐也静静摊开。

    馥兰伸手,把牌面转过来,让它们背朝上。她没有丢掉,也没有留下那句话作为决定,只是把三张牌叠在一起,放回桌角。

    “我今晚先不碰这本帐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还要算水钱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再算。”

    馥兰点头,将帐册合上。那本旧帐发出轻轻的一声,像门扣落回原处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它收进柜里,也没有带走。

    门外的汤还冒着热气。翠微走进来,把碗放到桌边,低头看了看那叠牌卡。

    “这几张要记帐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翠微看向馥兰。

    “那汤呢?”

    馥兰擦干脸,端起汤碗。

    “汤记一碗。”

    “喝了吗?”

    “正在喝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等你喝完再记。”

    馥兰喝了一口,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旧帐带走。

    那一夜,帐房里的灯熄得比平常早。馥兰把旧纸重新夹入帐页,阖起册子,以一只长镇纸压好,纸角没有再卷起来。

    天亮以后,那笔旧帐还在原处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用手按着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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