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来时,灰猫的坟前已经点了两盏灯。

    一盏放在石碑旁,一盏放在琴匣边。灯罩是竹篾编的,外头糊了薄绢,风一吹,灯火便像要缩进去躲一躲,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皇孙坐在坟前,膝上摆着那包猫食。

    翠微看了好几眼,终于说:“殿下,猫食不必陪着听琴。”

    皇孙把纸包往膝上拢了拢:“它放在地上,容易受潮。”

    “放在琴匣旁边也容易受潮。”

    “那放在哪里好?”

    翠微指了指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皇孙看着她:“你要替它拿着?”

    “若殿下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会不会饿了吃掉?”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地伸出手:“殿下放心。奴婢今日已经吃过晚饭。”

    皇孙想了一下,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,便把猫食交给她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石碑另一侧,手里捧着一只小香炉。炭火已经暗了,炉里只有一缕白烟,细细地往上走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,肩上的力气跟着松了一点。那味道像冬日里收好的木匣,重新打开时,里头还留着一点暖意,混着淡淡的甜,像有谁把香草搁在炉边烘过;她认出那是安息香。

    矮琴桌已从廊下移到坟前较平的干地。周先生把自己的旧琴收回匣中;太傅午后带来皇孙那把琴,皇孙方才已从布包中取出,放在桌上请先生试。此刻周先生坐在琴后,手指搭在弦上,没有拨。

    皇孙昨日到了院中,说要照前回书信往来谈好的安排学香,心里还希望能留满一年。陪他南下的太傅今日带来后续送到的一封长信,信上没有责备,只把长安的课业、新一轮经义课和皇孙身分所系的责任,写得一样一样清楚。

    太傅本人也在。

    他站在几步外,背后跟着两名随从,衣袍上沾了夜露,手里抱着一只书箱。书箱装得很满,盖子被里头的书页顶起来一角。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书箱,又看了一眼皇孙膝上原本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幸好猫食交给我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太傅低头看她:“姑娘说什么?”

    翠微答得平稳:“我说,书箱很沉。”

    “是有些沉。”太傅说。

    “若殿下抱着它,便抱不了猫食。”

    太傅停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这两件事还能放在一起比较。

    皇孙替他解释:“翠微怕猫食掉到地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太傅说。

    翠微低头摸了摸纸包,像是在确认它还没有自行逃走。

    太傅走到灯下,朝赵馥灵与郑君珩行礼,又向皇孙行了一礼。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
    “殿下,明日启程,车马都已备妥。”他说,“臣知道殿下想学香,也知道前回信里谈过来院的安排。只是眼下该读的经书不少,陛下也盼着殿下回去。若殿下愿意,学香之事可以留到日后,先回长安把眼前的课业做好。”

    皇孙垂眼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他指节上留着今日碰琴弦磨出的淡红。他把手放到琴面上,指腹从一处徽位慢慢移过去,最后停在自己刚才试过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太傅觉得我学香,是把课业丢下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太傅说,“经书有经书的次序,学香也有学香的时候。殿下年纪尚小,若能先把根基读稳,往后再学别的,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皇孙抬起头:“若往后一直有别的事呢?”

    太傅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。风从树梢上掠过,两盏灯的火苗一同向旁边偏去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赵馥灵身侧,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前。他没有看皇孙,只望着那两盏灯,神情安静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替皇孙回答。

    她把香炉放到石碑前,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皇孙看了看太傅,又看向坟前那块小小的石碑。灰猫不在了,坟上只有土、几片被风带来的叶子。那包昨夜已收回、今夜又带来的猫食,仍托在翠微手里。

    他来的第一日,便把大半行李放下,先到这里来。

    他已把信里写过想做的事,一件一件开始做了。

    如今太傅要他回去,他没有说不,也没有说好。

    赵馥灵从袖中取出三张另绘的练习纸图,放在琴旁。私匣里四张真牌仍另收着,没有拿来混用。卡片上的图案各不相同,都是固定的画面,没有文字,也没有谁替谁写好的答案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卡片递到皇孙手里,只将它们摊开,留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现在回答太傅。”她说,“先看看这些图。哪一张最像你此刻想去的地方,就挑哪一张,再说说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太傅望着卡片,眉间微微一动,仍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皇孙看着那几幅图。

    一幅是门前的长路,路旁有行人牵马。

    一幅是窗前的书案,桌上摞著书。

    还有一幅,画着山野里一条窄径,远处天色将明,路尽头有一颗小小的星。

    皇孙伸出手,在三张卡片上方停了停。

    他的手先往书案那张移,停了一会儿,又移向长路。最后,他把那张画着星的卡片拿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看见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太傅问:“通往长安吗?”

    皇孙摇头:“不是那条路。路很窄,两边有草,走起来大概会沾上露水。”

    翠微问:“殿下是怕鞋子湿吗?”

    “我是在说路。”

    “是,殿下。”

    翠微把手里的猫食放得更稳了一些,神情像是已经把那条路上的露水也一并收好了。

    皇孙低头看着卡片:“路的尽头有一颗星。我想走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太傅沉默片刻,问:“那殿下打算走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年。”

    皇孙说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我想在知香院留下学一年香。每日照常读书,不叫课业荒废。学香的事,我想自己学,学到什么样,也由我自己慢慢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手指仍压着卡片的一角。

    “一年以后,我再回长安。”

    太傅望着他:“殿下已经想好了?”

    皇孙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先看了一眼坟前的小石碑,再看一眼琴上的弦。周先生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说应该留下,也没有说应该离开。他只是把手收回膝上,将琴面留给皇孙。

    皇孙把选中的星路纸图放在石碑前,另外两张仍在琴桌旁,然后起身,向太傅行礼。

    “我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没有躲开太傅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我要留下来学一年香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,灯火像是停住了。

    风没有停,树叶仍在轻轻响。可是她眼前的画面却像被谁托在掌心,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郑君珩胸前的衣料下,亮起一点光。

    那点光没有气味,也没有声音,却从衣襟间透出来,细得像夜空里忽然漏出的一丝银线。它掠过石碑,落在皇孙面前的卡片上。

    光没有刺眼,只是一层一层地聚起来。

    那张卡片原本画着的窄路与星辰,像被夜色重新描了一遍。纸面上的星忽然明亮,接着,一道光从卡片边缘升起,在半空中折成一张新的牌。

    牌面上,星辰悬在深蓝的夜空里,光落向地面,像替一条尚未走完的路照亮了第一步。

    牌上浮现牌名:

    a17星辰希望。

    皇孙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翠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猫食,又看了看浮在半空的牌。

    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这回不是猫食在发光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接话。

    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实在无从反驳。

    周先生原本朝向琴弦的脸,忽然转向夜空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仍旧没有焦点。平日里,他听风、听弦、听人说话,却看不见灯火,也看不见石碑上的字。

    此刻,他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“那里……”周先生说。

    皇孙顺着他的方向望去。

    云隙里只露出一颗星。

    它在云隙之间亮着,不算大,却清楚得像一粒落在黑绢上的银屑。四周的云缓缓移动,那颗星在薄云后一闪,又现出来。

    周先生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
    那双失明多年的眼睛,在此刻忽然有了焦点,望着同一个方向,望着那一颗星。

    只一眼。

    星光映在他的眼底,像一滴水落进沉静的井里。那一刻,所有人都没有动。太傅手里的书箱仍歪着一角,翠微握着猫食,皇孙站在牌前,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,郑君珩胸前的光仍未散尽。

    风也像是忘了要吹。

    周先生眨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眼前重新暗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慌张,只是仍望着那个方向,像是在把刚才看见的景象,仔细收进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皇孙走到他身旁:“周先生,看见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颗星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停了一下,脸上有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“只看见一颗。”

    皇孙仰头望着天,像要替他把那颗星记下来。

    “是哪一颗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周先生说,“天上想必还有许多,方才那一颗,正好在我眼前。”

    “它还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不在,我看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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