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肩膀松,也有人只是觉得想打喷嚏。”

    “打喷嚏是否属于气味辨识数据?”

    “可以写。人不是为了配合教材才长鼻子的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此句可收录为教材补充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笑了一声:“你们别把我每句抱怨都当成经典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会选择有实用价值的内容。”

    “那句呢?”

    “尚待评估。”

    她让十二宝把句子拆短,念出来听。

    “先闻。”

    “再写。”

    “身体哪里有反应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闻到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像生活里的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才写香名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觉得最后三句有些熟悉,像平日自己观察气味的顺序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简单一点,孩子才会真的去做。”

    第三日的夜里,郑君珩走进她的书房。

    她正对著书案上的草稿发愁,电脑里的十二宝则为一个例句争论不休。

    “‘气味如云雾,盘旋于心’,这句可用。”

    “过于抽象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改为‘气味如一阵风’。”

    “风没有固定形状,不利于纪录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写‘气味像刚开的窗’。”

    她皱起眉:“窗也不是气味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走到她身旁:“你又在和小馥说话?”

    “不只小馥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她面前的纸:“那还有谁?”

    “十二宝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都在?”

    “都在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静了一下:“那你们讨论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:“目前最大的成果,是十二个人同时认为窗户不能算气味。”

    “这听起来是个很稳固的成果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还在讨论风能不能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慢慢讨论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讨论半刻了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低头看着纸上的例句,唇角弯了一下:“至少他们很有耐心。”

    电脑里一个声音立刻说:“耐心属于工作能力之一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说:“请问这项评语是否收录?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说:“不收。”

    小馥道:“主人,郑君珩目前不知道众宝又开始讨论‘耐心’的定义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她一眼:“小馥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她故意逗他:“我猜,你很想替他们决定风能不能算气味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看起来像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笑了:“我只是觉得,风若不算,窗大概也不必受牵连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到教材的第一个例子,可以让学生从熟悉的日常开始,不必一上来就谈那些说不清的事。

    第四日,十二宝提出了页面注记。

    “每页应附上适用范围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    “每页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每页。”

    “连封面也要?”

    “封面亦属页面。”

    “目录呢?”

    “目录亦属页面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小馥:“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正在长出很多页?”

    “本宝认为,律宝的主张已经接近无限增页。”

    律宝的声音立刻响起:“教材中若有一句话被读者当成命令,可能导致误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以在重要位置说明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每页都可能被单独取下。”

    “谁会把教材一页一页撕下来?”

    “有撕页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看向书案上那叠纸。念儿前几日分好的空白页,还整整齐齐放在一旁。

    “好,”她说,“那你先写一句短的。”

    律宝停顿片刻,说:“本页不构成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句?”

    “就这句。”

    其他几个声音立即发出不同意见。

    “字数过少,未说明如何使用本页内容。”

    “若每页重复,可能干扰阅读。”

    “可缩在页脚。”

    “页脚会被装订遮住。”

    “可放在页眉。”

    “页眉有标题。”

    “可放在右侧。”

    “右侧留白有限。”

    讨论又开始了。

    她把双手放在案上,等着他们自己吵完。

    吵了半个时辰,最后定下来,每页页脚都要有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本页不构成决定。

    “这一行的字,比正文还要清楚。”律宝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避免读者漏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教材会变成每页一行正文,底下再跟着一个提醒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提醒不可缺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如把提醒印得比正文还大,整册翻开只看见提醒,内容一概不用读了。”

    十二宝沉默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这个版式的确可以省纸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在提议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明白。您刚才的语气,有一点像在提议。”

    第四日午后,她把律宝的页脚注记写在一张试页上。

    “本页不构成决定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看,字很小,像一条安分地蹲在纸角落里的狗。

    念儿端来茶,看见她盯着纸页。

    “姐姐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提醒看的人,这一页不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念儿想了想:“那如果有人真的照着这一页做了呢?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
    念儿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:“这句话应当写在每一页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念儿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书的人不一定会从头读到尾。”念儿说,“有的人翻到一页,就觉得自己已经懂了。每页都提醒一次,未必多余。”

    小馥轻声说:“主人,念儿支持律宝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听不见小馥,还在看那行小字:“就是字别太大。若每页都写得像告示,孩子会以为犯了什么错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明日把学堂的几个孩子叫来,试着看几页。他们若看完就跑,至少能知道哪里太长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第四日晚上,十二宝决定所有页面都加上那行注记。

    律宝在会议纪录里写道:“经众宝讨论,保留页脚提醒。”

    小馥读给她听时,语气相当平静。

    “这是律宝的原话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有没有记录,是谁反对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众宝各自反对过不同部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:“这样以后谁都不能说自己没有反对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认为,这是公平的纪录方式。”

    第五日,念儿把几张草稿拿到讲堂,让孩子们试读。

    她没有先解释内容,只把纸放在桌上,让他们自己看。

    阿乙读得很慢,每读几行就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小栗读得飞快,读完后把纸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念儿问:“你看懂了吗?”

    小栗说:“看懂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懂什么?”

    小栗想了一会儿:“要先写鼻子,再写身体,最后写香叫什么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把纸翻过来?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后面有没有答案。”

    念儿忍住笑:“后面没有。”

    小栗还不死心:“那我自己写一个答案行不行?”

    “可以写你自己看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写,这页像一只没吃饱的鹅。”

    阿乙从旁边探头:“你闻到鹅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,我是觉得这页没有填满,像鹅肚子空空的。”

    念儿把那张纸接过来,看了一眼:“这倒是个很好的比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答对了?”

    “你说了自己看到什么,这部分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小栗立刻挺起胸膛,像一只被夸得很饱的鹅。

    另一个孩子读到“请记下事件发生的节气”,举手问:“若我不记得那日是什么节气,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可以先找出大约日期,再查历法。”念儿说。

    那孩子问:“如果只记得当时很热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写很热。”

    孩子低头把“很热”写在纸上,写得十分认真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边,看着那一张张低下去的脑袋。

    有个孩子闻了桌上的香材,先皱了一下鼻子,接着在纸上写:鼻子里有点痒,像厨房的木柴刚被雨淋过,味道像陈皮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对吗?”孩子问她。

    “你写的是你闻到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点就很好。”

    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,又问:“那我写得不好看呢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再慢慢写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还是写不好呢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画。”

    孩子于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鼻子。

    小栗凑过去:“这个鼻子比我的名字好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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