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。

    第二层,是一些小瓷瓶,贴着红纸,写的是“老夫人用”。

    她把这两层合上了。

    第三层,最底下。

    抽屉一拉开,那股气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甜,甜得有些发腻,底下压着一种让人头昏的苦。

    她想起法坛那炉里辨到的异气。

    曼陀罗。

    这是她此刻的怀疑,还不能光凭一缕气味,把纸包里每样东西都认死。最深处那包裹得紧,她托出来,掀开纸角,才看见干籽,与记忆里的模样相近。纸角随即被她合回去,没有把籽倒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,还有一只空罐。

    白瓷的,小小的,口只有半个指头那么大,盖子盖着。

    她把盖子打开,凑近闻。

    苦杏仁似的气息。

    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可还在,像一道洗不干净的痕迹。那股熟悉的异气让她心头发紧,却还不足以说明罐里究竟装过什么。

    她认得它。

    第一天,那盏茶底下,压着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的声音紧绷了起来,“要倒带吗?”

    “要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
    “您刚才在香房里,已经推过一次鼻子。”小馥说,“再叠一次倒带,帐不会等到明天天亮才收。现在就收,一直关到明天天黑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不一样。”赵馥灵在心里答。

    “主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算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说,说得很平。

    “小馥,这个罐子,这个抽屉,这个女人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我等不了明天。”

    小馥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……开始。”

    她把空罐握得更紧,指腹抵着冰冷的瓷面。方才那股气息留在鼻腔里,细细地盘旋,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深。小馥的声音落下后,香房里的光仍旧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,门边的数数声也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把空罐捧在掌心。

    一开始,只有瓷的凉。

    然后,味道开始一层一层退开。

    那缕苦杏仁似的气息,先从抽屉里陈旧的木气中浮出来,又渐渐浓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见任何人,也没有听见过去的说话声。退回来的,仍只是味道。

    最外面是近来翻动时留下的纸气与手上油脂的气息。往前追,罐沿那股甜腻的头油味又出现了,缠着一丝皂角的清。这个组合,她今天就闻过,从花厅一直跟到了香房。

    秦嬷嬷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说出这个名字。她猜那人曾开过罐,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,再用纸包走。可这几个动作只是她把气味串起后的推想,鼻子并没有把一双手放到她眼前。

    再往前,那股苦气更厚。像是里头曾装过比现在更多的东西。究竟装了多少,又去了哪里,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还有一点干纸和黏胶的气息,断断续续地贴在瓷的冷气旁。她睁开眼,翻看罐身,才在边角看见一小块胶痕。

    这里也许贴过纸签。

    纸签写什么,是谁撕的,她无从得知。那一小块残胶却让她后背发冷,像有个名字被人擦掉,只留下不肯散尽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重新闭上眼,只试着追那缕头油的余味。更早的线索已混在旧纸与柜木里,薄得抓不住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小馥在她心里叫住她,“到此为止。您已经把今明两天的鼻子押进去了,别再硬追。”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帐收了。您的鼻子,从现在关到明天天黑。本宝已经在您的帐本上记一笔:明知故犯,第二回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,用鼻子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香房里那座小山一样的味道,那些沉香、檀木、艾叶,全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世界像被人蒙上一层厚布,连近在手边的桂花,都隔得很远。

    她的手仍搭在抽屉边,指尖有些发麻。小馥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意识里,赵馥灵却没有力气回它,只把罐子握稳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二百三十九、二百四十……”

    门口,赵馥兰还在数。

    赵馥灵用最快的速度,把装着干籽的纸包放回原位,把空罐盖好,推回抽屉最深处,一层一层关上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,差点坐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赵馥兰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脸白得像纸。”

    “窗太高,光不好。”赵馥灵勉强答。

    姐姐显然没信,只伸手扶了她一下。赵馥灵借着那点力站稳,又朝门外望去,示意先别问。

    她扶着墙走到窗边,抓了一把干桂花,放在鼻子前面。

    什么都闻不到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站在那里,装作很认真地在看。

    赵馥兰瞧了她一眼,眉心微微一蹙,却没有再问。她转回门边,接着数下去,声音压得很低,数到后头,连她自己也像被数字牵着走。

    “二百四十一、二百四十二……”

    姐姐的数数声还在继续。每一个数都像往她背上轻轻推一下,催她把身子站直,把慌乱藏好。

    脚步声回来了。

    秦嬷嬷推开门,目光先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,然后落在赵馥灵手里的那把桂花上。

    “三小姐看得如何?”

    赵馥灵转过身,露出一个笑。

    她用进屋时记下的气味作答:“嬷嬷,这桂花是去年的,香气还在,可是有点返潮。”她又说,“寿宴的香,我想用桂花做底,加一点陈皮,不要太甜。祖母年纪大了,太甜的味道,容易闷。”

    秦嬷嬷的眼睛,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三小姐果然用心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那座小柜。

    赵馥灵反而更不敢放松。这个人方才盯得那样紧,现在目光偏不往那里去。也许是多心,她仍把桂花握稳,没再碰身后的抽屉。

    秦嬷嬷伸手替她们把门让开,袖口整齐地垂着。赵馥灵把那把桂花放回原处,指尖沾了几片碎花,顺手抖落在纸上。

    赵馥兰走到她身旁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像是要提醒她别走得太急。赵馥灵借着那一下支撑,跟在秦嬷嬷身后出了香房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回到自己院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一进门,就扶着门框,慢慢滑坐在门槛上。

    翠微吓坏了:“三小姐!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鼻子又休假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又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念了。”她闭着眼,把头靠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“奴婢去煎一碗姜汤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翠微在她跟前蹲下,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,帕角被她攥出几道皱痕。她看了看赵馥灵的脸,又看了看那扇门,像是在衡量该先扶人,还是先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“三小姐,先别跟奴婢说没事了。”翠微把帕子往怀里一塞,两手扶住她,“您站都站不稳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睁开一只眼,这回没再逞强。翠微叫春杏搬来一张小凳,扶她坐好,才蹲下来看她的脸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。

    她先把倒带留下的气味线索在心里告诉小馥,又说了自己亲眼看见的胶痕。说完,四周仍一点味道都没有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问:“您刚才说,罐沿留下的头油味,像秦嬷嬷?”

    “是她常用的那个味。”赵馥灵在心里答,“还有疑似曼陀罗的籽,和第一天那盏茶里相近的苦杏仁气。两样东西,在同一个抽屉。”

    “可那仍只是线索。”小馥提醒她,“同样的头油,别人也可能用。就算她真的取过里头的东西,也还不能证明用在谁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人证。”

    翠微替她把衣袖整理好,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下,随即收回去。赵馥灵坐在小凳上,听见院中竹叶被风拨动,细细地相互擦过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那天夜里,她早早躺下了。

    她闻不到枕边的野菊,闻不到窗外的桂花,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药味。

    她只能听。

    听见翠微在外间收拾的声音,听见院子里风过竹叶,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二更。

    快三更的时候,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
    翠微去开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老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,手里捧着一只食盒,脸上带着规规矩矩的笑。

    “三小姐,”她说,“老夫人说,三小姐这几天辛苦,特地让厨房炖了一盅汤,给三小姐补身子。”

    翠微接过食盒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床上,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翠微把食盒提进来,搁在桌上。赵馥灵撑着床沿坐起,见她揭开盒盖,里头的汤盅仍带着热气。

    她闻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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