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合理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人会希望它早一点开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希望。”

    “你希望它早一点开,还是那时希望春天慢一点走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:“都希望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两件事会打架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们打吧。”他说,“只要别叫翠微裁判。”

    廊下的翠微听见了。

    “王爷,若两件事打架,先将它们分开站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说:“你会问谁先动手吗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翠微说,“我会先把桌子移开。”

    她将桌上的空茶盘端走,语气和搬走一件不必留下的春日材料一样平静。

    郑君珩望着她的背影,低声说:“她处理事情很有章法。”

    “她的章法是先把容易打碎的东西拿走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算章法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把另一张纸摊开。

    “你若想知道自己在某件事上的反应,可以先闻到什么,再看看固定选项里哪个图样让你停下来。你自己说看见什么,然后照时间顺序把事情排一排。最后,还是要看你平常是怎么面对选择的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纸上的字。

    “性格也能排进去?”

    “不是把人分成好坏。”她说,“只是看一个人偏向先行动,还是先观望;先问别人,还是先自己想;遇到不确定时,愿意往前一步,还是比较想等一等。这些都只是面向,不是判词。”

    “像看一张牌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一样。牌的选项固定,拿牌的人自己说看见什么。时间有历法和节气的次序。嗅觉只能告诉我气味的变化。性格面向则要从当事人自己的选择里看。四样东西各有边界,谁也不能越过去替人回答。”

    “那闻香的人呢?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停在纸角。

    “闻到香,最多是知道气味到了。”她说,“不能把它说成另一个人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话。

    院外传来一阵小贩的吆喝声,远处有人推车,轮子碾过石板。枝头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翻了面,日光落上去,浅浅地亮了一瞬。

    停格在那一瞬间,叶片半明半暗,像春天留下的一只手,轻轻搭在夏天掌上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想起自己仍有一个问题放在心里。

    问题没有因为她今天整理了纸册便变得更清楚,也没有因为换了一个季节就非得在今日答出来。它还在,只是暂时没有被拿到桌面上。

    小馥轻声说:“主人,今日没有添加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在提醒我吗?”

    “本宝是在报告。问题留在原处,没有自行移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它待着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主人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日头偏西时,院里开始收春末的东西。

    艾草绑成小束,挂到背风的地方。木架上的空隙被擦干净,待用的罐子一只只放回原位。念儿把册子收进抽屉,又打开看了一眼,确认它真的在抽屉里。

    小栗捧着一叠牌卡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王妃,这些要不要也收起来?”

    “收起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找一本书压着?”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小栗立刻补充:“我不是怕牌会想去水渠。我只是觉得压着比较整齐。”

    “牌卡用完了就放回盒里,不需要用书压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它们不整齐呢?”

    “重新排好。”

    小栗看向牌卡,又看向一旁的书。

    “原来书不是什么都能解决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建议把这句话也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已经记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有心?”

    “本宝使用的是比喻。”

    她刚要回答,郑君珩从香房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罐,罐盖已经合上。

    “这罐是什么?”

    她接过来,没有打开,只在罐口附近闻了一下。

    喉咙里先有一点淡淡的干暖,肩膀跟着松下来。那味道像旧木柜里收着的布,放了整个冬天,取出来时还带着一点安静的暖意。再往后,才有一丝清淡的木气,干净,近乎透明。

    “罐口留着檀香的余味。”她转过罐身,读了标记,再拿记录比对,“这上头记的是檀香油。”

    “只凭闻到的?”

    “闻到的只有气味。至于罐里是不是原本那一份,还要看封口和记录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把罐子拿回去,检查了一下封口。

    “封得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照记录放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把罐子放进木匣,没有多问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只木匣,忽然觉得这一日过得像知香院里的分类工作。鞋归鞋,材料归材料,问题归问题。每样东西都有位置,但位置不是替它们决定最后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郑君珩问:“你明日还要整理春日的记录吗?”

    “要整理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那剩下的呢?”

    “留到明日以后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会把事情留到明日以后?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不要回答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本宝尚未收到问题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
    “在心里整理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整理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有些排好了,有些还在原地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。

    她看着院门外那片将暗未暗的天色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先不走下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,主人。”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张牌收进盒里,阖上盒盖。

    春天并没有被关在里头。

    夜风从院墙外吹过,艾草的青气淡了,栀子叶仍带着一点新鲜的潮意。木匣、纸册、牌卡,各自待在该待的地方。她没有替那个未完成的问题找一个匣子,也没有把它压在书下。

    有些门不必立刻推开,留在原处也算一种去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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