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要把人钉成一种样子。”赵馥灵说,“可以看他在不同事情里偏向哪一边。是先观察,还是先试一试;是喜欢有人陪着,还是自己做一会儿;遇到不确定的事,是想多问,还是想先停下来。”
“但同一个人,也会变?”
“同一个人在不同日子、不同地方,都可能选得不一样。人的性格不是一枚盖了印的牌,印上什么就不能动了。”
念儿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组。
“先观察,或先试一试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喜欢有人陪,或喜欢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遇到不确定的事,继续问,或先停下来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写完,没有帮她改字。
“这几组放成固定选项,让对方挑。再让他自己说,为什么挑这一边。”
念儿放下笔。
“那四样工具可以一起用?”
“可以。先闻到什么,自己选哪张牌,事情按什么次序发生,自己觉得像哪一种性格面向。四样都只是材料,最后还是由当事人自己说。”
“若几样看起来互相矛盾呢?”
“就把矛盾也留下来。”
念儿抬起眼睛。
“不找一个最像答案的答案?”
“不必。人本来就可能同时想靠近,也想退一步。这不一定是错。”
窗外晾盘边还挂着几粒干桂花,被风卷落,轻轻碰到窗台,又滚到一旁。
赵馥灵喉头微微发涩,却没有伸手去拢那些小小的花。日光落在桌面上,纸张薄薄地透出一点光,像是隔着纸,还能看见下一页的空白。
她忽然想起那句话第一次被孩子说出来时,自己没有准备好要回答什么。
那句话原本住在她的首页里,挂在她熟悉的世界中。后来被一个大晟的孩子念出来,没有替他带来命令,也没有替他把路先铺完。
他只是把它放在心里,然后仍然选了自己的下一步。
“姐姐。”念儿问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纸。”
“纸?”
“纸可以写字,也可以留白。写下来的东西,不代表后面再也不能改。”
念儿把桌边几张纸收齐,没有叠进抽屉。她把每一张摊开,让上面的字都露出来。
翠微空着手回来,停在门口;小栗已把扫帚送回门旁,自己又去看散花。
“院子扫完了?”
“扫完了。”
“桂花呢?”
“小栗扫了三分之一,后来停下来闻了两次,挑掉一片叶子,说那片叶子不在他的计划里。”
“他有计划?”
“他说今日的计划是闻桂花。”
翠微把门旁歪着的扫帚扶正,面色如常。
“剩下的花,先留到明日再问他。”
念儿笑道:“你也要留到明日?”
“不是。”翠微说,“剩下的是小栗的计划。”
小栗从院子另一头喊:“我明日不一定来!”
“那就让花自己选。”翠微说。
孩子们的笑声又从院子里传过来。这次笑得比方才大声些,没有人急着叫他们安静。
赵馥灵站起来,把窗子又推开一点。
风进来时,念儿伸手压住纸角。翠微伸手压住另一张。小栗在外头听见纸响,跑来想帮忙,手上还沾着一小片桂花,结果一掌按在最上面的空白处。
“你不要按那里。”念儿说。
小栗立刻抬手。
纸上多了一枚淡淡的花痕,没有字,也没有印章。
他低头看着那点痕迹:“这也要记吗?”
“你想记吗?”赵馥灵问。
小栗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花。
“记吧。就写我原本想帮忙,后来把桂花按在纸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加上我没有把纸按破。”
“这件事你可以自己写。”她说。
小栗接过笔,伏在桌边,慢慢写下自己的话。字歪歪斜斜,却没有急着擦掉。
念儿站在旁边等他写完。翠微把扫帚往墙边挪了挪,免得又有人顺手把它带去闻。
窗外的风仍在走,院里没拾起的干花还在石缝里轻轻滚动。
她没有把那张有花痕的纸拿去收好,也没有替它找个更合适的位置。
有些页面,空着不代表没有写到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