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
    阿乙看着那张小纸,神情放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那还能看看别的吗?”

    “你想看哪一面?”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一向这样,先不确定,却又忍不住来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自己描述。”她说,“例如做事时是先想一想再动手,还是先做了再回头看;在人多时和独处时,感觉会不会不同。这不是给你贴一个固定的名字,只是看看你有哪些面向。”

    阿乙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我做事通常先看清楚再动手。人多的时候,我会等别人先说。可要是有人一直没注意到事情快做不完,我又会先去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不是每次都等,也不是每次都抢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由你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算是很矛盾吗?”

    “人不只一面,不必急着把自己塞进一个词里。”

    阿乙低头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我先不写,好像也不是因为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我是在乎,所以才怕写得太多。”

    翠微端起茶壶,替阿乙添了半杯茶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完这句,茶还是热的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阿乙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翠微放下茶壶,脸上毫无波动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提醒你趁热喝。”

    阿乙捧起茶杯,小心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翠微姐姐,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叫我别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可以继续想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想多久?”

    “茶凉以前。”

    “茶凉以后呢?”

    “换一杯。”

    阿乙忍不住笑了。她也跟着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翠微走回门边,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过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茶的热气散了些,阿乙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我想了一圈。”他说,“今日先不写名字,也不写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希望第三册替你记下什么?”

    阿乙看着那张纸,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“今天我来问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写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件事算不算有记下来?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听见了,但不会放进第三册。你可以决定要不要留下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阿乙望着她,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暗中把答案改成别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那第一格还是空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了,也问了,最后还是空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阿乙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第三册的第一格,倒是很能装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它什么也没装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什么也没装,才装得下我今天问的这些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替这句话下注解,只把桌上的小纸折起来,交还给阿乙,再把历页收回原处。

    “生辰那张也还给你。”她说,“那是你说给我听的,不是第三册的内容。”

    阿乙接过纸,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时,并不像是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向她行礼。

    “那我先不写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阿乙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那张草样。

    “王妃,若我改日想写,还能来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若改日还不想写呢?”

    “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阿乙点了点头,出门去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翠微走到桌前,把阿乙喝过的茶杯收走。

    “第三册第一格,仍旧空着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把草样收起来?”

    “先放着。”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那张纸,又看了一眼笔架。她伸手将笔拿起来,放进抽屉,抽屉关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她说:“现在连笔也不在桌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会自己写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收起来?”

    “它太靠近空白纸。”

    她忍住笑:“翠微,你不必看守一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看守纸。”

    翠微看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我是看守笔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已为笔安排看守。”

    “看守谁?”

    “笔。”

    她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翠微的手掌在已关妥的抽屉面上停了一下,神情仍旧平静。

    “若笔逃出来,我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笔没有脚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,省得追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茶盏,走到门口,像是要去忙下一件事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姐姐,若第三册第一格一直空着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一直空着。”

    “纸会不会觉得没有人要它?”

    “纸没有意见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我听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可以替纸问一问小馥。”

    翠微朝空气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小馥,你觉得纸怎么想?”

    小馥立刻在她心里回答:“本宝无法听见纸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她把这句出声转述。翠微才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出门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似乎接受了本宝的答复。”

    “她只是接受了你没有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听见的内容,与您相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也没有替纸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这项权限。”

    她坐回桌前。

    桌上的草样只有册名,下面没有姓名、日期,也没有一件事。她没有拿出笔,甚至没有再去看抽屉里那支笔。

    念儿从院外走过,对正在扫地的小栗说了什么。小栗停下扫帚,认真听完,随即把刚扫到一堆的落叶分成两堆。

    念儿问:“你分成两堆做什么?”

    小栗说:“一堆是落叶,一堆是看起来像落叶、但可能还没想好要不要走的叶子。”

    念儿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分?”

    “先不写名字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了看地上那两堆叶子,没有纠正。

    “扫干净就好。”

    小栗赶紧把两堆合在一起,扫进簸箕。

    她隔着门听见,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声音来来去去。水桶落在地上,扫帚划过石板,念儿提醒学徒把工具归位。没有谁走进屋里,也没有谁再问第三册第一格该写什么。

    她伸手把那张纸往桌子中央挪了挪。

    纸角仍然翘着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嘀咕:“纸角又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馥问:“要不要压平?”

    “让它起来吧,不用压。”

    纸角被风托起一点,又轻轻落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在第三册的第一格写字。

    可是今日来过的人,已经各自带走了自己的话。

    空着的那一格,没有替谁作证,也没有替谁作主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空白并不是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它只是还没有轮到任何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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