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那边。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柴堆上,偶尔跟着翠微抬手的方向移动。

    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也想学着不插手。

    他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那孩子仍在讲堂门口。纸卡被她捏在手里,卡角略微翘起。念儿收完纸卡,走到门边,没有把孩子叫进去。

    她只说:“我把匣子放在桌上了。”

    孩子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进来看,也可以先留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,又转头往院子里看。

    阿乙正蹲在远处,替两块木柴比大小。小栗站在他旁边,说那两块一样大,阿乙坚持一块只是站得比较直。

    孩子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进讲堂。

    念儿点点头,转身回去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手里的空碗放到一旁。

    她胸口原先有一点想往前的急,到了喉咙边又慢慢放下去。那感觉像冬日里一间有人住着的屋子,门没有关紧,灶火的气息一点一点从门缝里出来。先是暖,接着才闻见那种干净、柔和、带着木头气息的味道。

    檀香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这股味道调成什么,也没有拿来劝谁。它只是从衣袖上淡淡地浮起,混着院子里新裂开的木屑气,停了一下,又散开。

    郑君珩侧了侧头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低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低音?”

    “木头裂开的时候,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翠微劈得准,声音就干净。我的那一下,像弦松了,还不肯承认。”

    “木头没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听见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:“大概是我自己手忙脚乱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听见自己的手忙脚乱?”

    “闻久了香会变成声音。木头的气息也会有一点,只是很淡。”他停了一下,没有再去深闻。“不必一直听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他有他知道的界线,她也不需要替他跨过去看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风从墙头吹进来,扫过木屑。几片薄薄的碎木落在墩脚边,没有飞得太远。翠微把最后两根柴劈开,先将斧头安全放在墩旁不妨碍人的地方,才转身抱起一小垛,往灶房走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起来,像是要帮她接。

    翠微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。

    “这垛不重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拿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把柴递过去,也没有说不可以。她只是抱着木柴走向灶房。郑君珩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收回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追上去,回到廊下坐着。

    阿乙在柴墩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王爷,你现在是在退到后面吗?”

    郑君珩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没有拿柴。”

    “我刚才要拿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翠微说不重。”

    阿乙想了一下:“那如果很重呢?”

    “她可以说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她不说呢?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了眼灶房方向。

    “那我可以问她要不要帮忙。”

    阿乙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她说不用呢?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拿。”

    阿乙像是把这几句话收进心里,转头看着那根劈得不太整齐的木头。两个学徒将方才碰过木柴的手洗净,才去取各自的点心。

    “我有一块点心,”他说,“不太重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我帮你拿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阿乙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会不会问它要不要帮忙。”

    小栗从旁边伸手,把阿乙手里的点心拿走。

    “点心不会回答你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乙追上去:“它会,我问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它说你先还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见的是我,不是点心。”

    小栗停了一下,把点心还给他。

    “这回是我听见你了。”

    阿乙接回点心,没有再追问。他把自己的那块放在干净小碟,掰成两半,一半留在自己手里,另一半仍放碟上。

    “那半块给谁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阿乙说:“给我等一下想起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栗说:“你不要把点心放在木柴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放在木柴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在木柴旁边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它等一下会沾木屑。”

    阿乙低头看了一眼,赶紧把小碟端到廊下干净的桌角,用另一只空碟罩住,没有藏进衣袖。

    翠微从灶房出来时,手上已经空了。她看见郑君珩已回坐廊下,便将方才安全放在墩旁的斧头拿来,准备收回。

    “王爷要不要再试?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柴墩,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今日先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呢?”

    “明日要看柴够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柴不够,我就不用劈?”

    “柴不够,先去找柴。”

    “那找到了呢?”

    “再劈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点头:“这安排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是柴安排的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柴也有自己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水盆,往柴墩上泼了一点水,把木屑冲到一旁。

    郑君珩从廊下站起来,没有去接水盆。他看了看翠微,又看了看空出来的柴墩。

    “我刚才劈得比你差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翠微把水盆放好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看得出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也笑了。

    翠微的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。她最后把斧头收妥,像刚才那些对话跟木屑一样,都留在了院子里,不必带进屋。

    午前,念儿在讲堂里把纸卡重新排了一遍。

    有几张仍在桌上,没有收进匣子。孩子还坐在门口外侧,手里那张卡片翻了个面。她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赵馥灵从廊下看了一眼,接着把目光收回来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她身旁,没有问她看见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另一根先前摆在院墙下、尚未收齐的木头捡起来,放回柴堆最外侧。那不是劈柴,也不是替谁安排什么,只是木头刚好在那里,他也刚好伸手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见了,没有叫住他。

    他放好木头,拍掉掌心的木屑,转身回到廊下。

    那日午前,翠微劈完了柴,念儿没有催孩子进讲堂,赵馥灵也没有走过去替谁说话。

    郑君珩劈开的那半根柴,放在柴堆最上面。

    裂口不算平整,木纹在中间转了一个弯,像是有一条路走到一半,先停下来听了听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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