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栗点点头:“那我明日再来闻。”
翠微说:“你明日若来,记得先洗手。”
“我今天洗过了。”
“你刚才拿过扫帚。”
小栗先把扫帚交给学徒放好,低头看自己的手,转头去廊边另备的洗手盆洗手。
他洗完又回来,发现大家已经开始挑选香材,立刻问:“我是不是错过了?”
“只错过几句话,没错过下一轮。”念儿说,“手洗干净就来坐。”
小栗松了一口气。
她让大家照着节气表,说一说自己记得的时节。不是要算命,也不是要找出谁天生适合哪一种香,只是把时间放回它该在的位置。
阿乙说,他喜欢记住每个节气里香材的变化,因为隔一季再看,会发现同一种材料也不总是一样。
念儿说,她习惯先把事情排好,等所有对象到位了,才安心开始。
小栗说,他常常先动手,等有人喊他停,才想到自己还没听完交代。
翠微说:“这不必先取个名字,这是小栗的日常。”
小栗抬头:“翠微姐姐,我会改。”
翠微想了想:“那也是你的日常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
她也笑了。
笑声过后,她才说:“性格不是一张写好名字的牌子。有人做事喜欢先整理,有人喜欢先试;有人习惯把话说出来,有人要想过才说。不同时候,这些面向也会变。”
念儿看着她:“姐姐,那怎么知道自己是哪一种?”
“不是由我替你们说。”她回答,“我可以把工具放在这里,你们自己选,自己说看到什么。”
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叠牌卡,放到桌上。
卡片都是手绘的,每一张只有一个简单图案。窗子开着或关着,门前有路或没有路,桌上摆着一只空碗或一只满碗。图案没有吉凶,也没有答案。
她把卡片分成几叠,每叠的选项都固定。
“每个人只挑一张。”她说,“挑完后,说说你先看到什么。不要问我这张代表什么,因为我不替你们解释。它只是让你们先看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哪里。”
她把这几组固定图样与方才的说明,也在心里简单念给小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套工具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。”
“本宝可以协助计算每张卡片被选中的次数。”
“今天不是点名。”
“本宝没有说要点名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想好了表格。”
“本宝只是认为,表格能使记录更有秩序。”
“你先把表格留在心里。”
“本宝正在尝试。”
第一个上前的是小栗。他在两张卡片间看了一会儿,挑了画着一扇半开木门的那张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看见门后面好像有个人。”小栗说。
“卡片上没有画人。”念儿看了看。
小栗仔细看了一遍:“那就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你觉得那个人要进来,还是要出去?”她问。
小栗低头看着卡片,想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两边都可以。”
“那就先把这个答案留着。”
小栗点点头,将卡片放回自己面前。
念儿挑了一张画着整理整齐的桌子的卡片。她看见桌上那只空碗,说自己先注意到的不是桌面,而是空碗旁边缺了一双筷子。
翠微看了看卡片:“上面没有筷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念儿说,“所以我才先想到它不完整。”
她没有说这代表什么,只问念儿:“你想补上筷子吗?”
念儿望着卡片,手指碰了碰桌沿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也许那只碗本来就不是要立刻用的。”
“这也是你自己的答案。”
念儿把卡片留在手里,没有急着放回去。
郑君珩没有上前挑。
她看向他:“殿下不选?”
“你刚才说,自己挑,自己说看到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想好要看哪一张。”
“那就不挑。”
“可以不挑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翠微问:“那我可以替他挑一张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
翠微点头:“那我也不挑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必替殿下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是确认。”
郑君珩看着她:“你今日问了很多规矩。”
“祭香要有规矩。”翠微回答,“没有规矩,两盆水也会只剩一盆。”
念儿在旁边咳了一声,像是想把笑声藏起来。
郑君珩最后挑了一张画着两条路的卡片。两条路都没有标方向,其中一条旁边画了树,另一条旁边画了石头。
“你先看到什么?”她问。
他望着卡片,沉默片刻。
“我看到两条路都没有走完。”
“你想往哪条路走?”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
她点点头:“那就先停在这里。”
他把卡片放回桌上。
“这些牌卡不替你说路,也不替你选。”她对大家说,“它们只给固定的图案。你们自己挑,自己说看见了什么。若什么也不想说,也可以不说。”
她没有问谁的答案比较好,也没有把众人的话串成一个结论。
窗外的风把院墙上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。阳光落在桌面,正好照到两盆清水之间。水面一边亮,一边暗,风吹过时,亮处碎成细小的光点。
那一刻,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念儿手里还拿着那张桌子的卡片,小栗的手停在香材上,翠微站在两盆水中间,像在核对它们是否真的一样高。郑君珩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条路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一片新叶落在左边的水盆里,转了半圈,贴住水面。
小栗最先回过神。
“这片叶子也要祭吗?”
翠微看了看水盆:“若它自己选了左边,可以先让它待着。”
“那右边也要有一片,才算平衡吧?”
“不能为了平衡,替右边抓一片叶子来。”
小栗认真想了一下:“有道理。”
她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觉得春分最有意思的地方,或许就在这里。昼夜接近,却不是每一刻都相等;两只水盆摆在两侧,也不代表风一吹,水面就会同时安静。
平衡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摆成一样。
她让念儿把香炉移到桌子中央,没有点火,只将今日挑出的香材放在炉旁。大家轮流低头去闻,不急着说出名称,也不急着辨认哪一味更好。
她再次低头。
喉咙先微微发紧,胸口像被一根细线牵住,接着那股紧慢慢松开。气味像晒过一日的旧衣,收进柜子后仍留着一点温度,干而安静,尾端有淡淡的木甜。她等那份木甜沉下去,才知道它是檀香。
有人说它像书架,有人说像家里的旧门,有人只说闻起来很稳。
“都可以。”她说,“你们先说自己闻到的生活,再说香名。名字能帮我们整理材料,生活里的比喻则是你们自己的感受,两者不必互相取代。”
一名学徒闻完后皱起眉头。
“我觉得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有些迟疑,像怕这句话不够好听。
她没有替那间屋子添上故事,只问:“你觉得那个空屋让你舒服,还是不舒服?”
学徒想了想:“我觉得安静。可是也有点空。”
“那就把这两种感受都留着。”
阿乙在旁边把木片转了个方向,又闻了一次。
“我好像第一次闻见它。”阿乙说。
“不是刚才也闻过?”
“是同一片,可是刚才我在想它像什么。现在我没有想,才闻到它本身。”
她没替阿乙把这句话说得更深。
阿乙把木片放回碟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,像是把自己的话也一并放好了。
郑君珩闻过几样香材后,便退到一旁,安静听人说话。普通闻香没有让他听不见;今日既不必循着气味追索,也没有借能力开网,院里的笑声与茶盏声,他都听得清楚。
她拿起清水旁的一枚小铜匙,敲了一下香炉边。
声音很轻,却让大家都抬起头。
“春分祭香到这里就好。”她说,“今日闻过的气味,谁想记,可以记下来;不想记,也不必勉强。节气会往后走,香材会变,人的想法也会变。”
念儿问:“明年再祭时,今日的答案还算数吗?”
“今日的答案只属于今日。”
“若明年我选了另一张牌呢?”
“那就看看明年的你先看见什么。”
念儿把手里的卡片放回木盒。小栗拿起自己挑的门牌,又顺手帮郑君珩收了桌上的路牌,却把两张叠在一起,塞进了同一个格子。
翠微看见了,伸手把卡片分开。
小栗说:“我以为两张放在一起,比较平衡。”
翠微把卡片一张张归回原位:“它们不是水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翠微说,“你只是把卡片放错了。”
小栗挠了挠头: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看着他们,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。
供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