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,一直往上走。不是火烧起来的声音,倒像有人在远处哼歌,唱到一半,忽然想起旁边有人,便不唱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人是不是不想让人听见?”

    “也许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听不出来。我只听见他停了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视线落在她掌心的树脂上。

    她把安息香放下。

    “你每次听香,都会替它编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每次闻香,都会替它找一件日常里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木桌,橘子,旧信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,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味道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声音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替它们找个地方放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没有再拿出下一包香材。

    她已经闻了三种香,鼻子里的气息叠在一起,起先清楚的边界,渐渐变成一层温暖而安静的底色。她知道自己可以再分辨,却不想把这一晚拆得太细。像一首曲子,若每个音都拿出来问个明白,最后反而只剩下一堆音。

    “耳朵怎么样?”她问。

    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,像在听院外的风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摸了摸琴弦,仍没有拨动。

    “真实的声音变远了。”

    “要停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把香材收回纸包,动作放得很轻。檀香、陈皮、安息香,三包各自放回香盒,没有混在一起。她扣上盒盖,将它推到小几的一角。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近了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听见什么?”

    “风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你把香盒合起来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他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的袖子擦过桌面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袖口。衣料确实碰到了小几的边缘,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听,倒像我的袖子欠你一段曲子。”

    “它没有欠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这里的人都很忙,只有琴有空等你。”

    “袖子也可以等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袖子还要陪我回去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拢好早已披在身上的披风。郑君珩没有接那条放在椅背上的披风,仍穿着单薄的外袍。

    她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不冷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披?”

    “刚才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你还只顾着等茶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可以先披上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伸手拿过披风,披在肩上,手法不太熟练,一边衣角垂得比另一边长。

    她替他把衣襟理正。

    “这下像个知道自己会冷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衣裳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披风,认真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明日我会让它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衣裳大概不会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再说一次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话,只把香盒拿在手里,打开盒盖,将垫纸折好收回盒中,再扣妥。郑君珩那半盏茶仍留在小几上。夜里的东西不多,香盒、茶盏、琴与披风,经过这一晚,各自有了暂时安放的地方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琴旁,没有立刻回屋。

    “刚才那一段,你听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香。”

    “我闻见檀香、陈皮,还有安息香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问香名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闻见橘皮、木头的暖和甜糕,也听你说了一个屋檐、一条长廊和一盏灯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半是你说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你听见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没有争辩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首曲子。弹完以后,他们坐在后院里,茶凉了,琴弦还在。如今香盒也合上了,三种香材各自收在纸里,没有混成分不清的一包。

    可是它们曾经经过同一段夜色。

    她把香盒抱在怀里,转身朝廊下走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跟上来。

    两人的脚步落在同一块青石板上,又先后分开。她听见自己的鞋底擦过地面,也听见他的衣袖被风掀起一角。那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声音,没有被香气改变,也没有被琴声留下。

    只是那一夜,他们曾把同一缕香分成两种语言。

    后来她才明白,有些相同的路,走过一次便已足够;再往前,便各有各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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