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坐得像张怕乱动的椅子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听您这样讲,这张椅子很想被搬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别添乱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接着您刚才说的,没有看见您怎么坐。”

    她险些笑出声,只好低头看桌上那壶凉茶。

    念儿仍坐在原处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少夫人伸手拿笔。

    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在纸上走一条没有人替她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写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
    念儿没有问她要不要继续。

    少夫人把笔尖放在纸上,又抬头看向衣箱。她望着那件浅色襦裙,眨了一下眼睛。眼泪没有落下来,只在眼眶里留下很薄的一层亮。

    她低头,接着写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我不想把我娘留下的衣裳送去庵里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少夫人将纸转向门边,那位年长妇人才看见。她先是愣住,接着皱起眉头:“这些衣裳没有人说要送去庵里。只是她若去住几日,衣物自然要带着。”

    少夫人把笔放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写。

    念儿看着那张纸,又看向衣箱。她的神情仍然温和,却多了一点不肯移开的坚定。

    “少夫人写的是,她不想把衣裳送去庵里。”念儿说,“这句话,我替她带到了。”

    年长妇人抿住嘴。

    “她现在说不了话。”

    “她写得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没有再接话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那张纸,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,像是想把话拿出来,又像忽然发现,那话也未必是自己该替她拿的。

    念儿把笔往少夫人那边推近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你还有没有想告诉家里的事?”

    少夫人看着那支笔,没有拿。

    她朝念儿摇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念儿说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少夫人的肩膀微微落下来。

    年长妇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最后只是道:“既然她能写,那她的喉疾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夫已经看过了。”念儿说,“他说她要少言。今日就让她少言。别人想知道什么,可以等她愿意再告诉别人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看了念儿一眼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再提庵里。

    回程时,念儿走得比来时慢。

    她没有将那张纸带走。少夫人把纸留在桌上,手掌压着纸角,像是怕一句话一旦离开自己的手,就再也找不回来。

    走到巷口,念儿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姐姐,你觉得她还有什么没写吗?”

    “她没写出来的,不代表一定有另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念儿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走了几步,又问:“可她看着衣箱时,好像还有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问了。”她说,“她没有回答,你就停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桥边有小贩在收摊,竹篮里剩下几颗林檎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水气和一点潮木头的味道。

    念儿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大案会有很多人说很多话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也有不少人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最重要的那句,是写在纸上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像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走过桥时,她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她的前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。翠微刚好跟在后头,伸手把念儿往旁边一带。

    念儿低头看着石板。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掌院若想回去再问一句,先看路。”

    念儿的耳朵微微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要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在想她那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想她的话,不要想石板。”

    念儿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她看了念儿一眼。

    念儿立刻改口:“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比较稳妥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她把桥边那段对答与石板的小插曲传给小馥。小馥在她心里道:“本宝建议往后把桥上的石板也列入课簿。”

    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念儿回头看她:“姐姐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,今日这案子比石板稳妥。”

    念儿低头看了看脚下,认真地答:“那也不一定。石板至少不会突然要去庵里。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石板也不会写字。”

    念儿想了想:“那确实是石板的长处。”

    三人往知香院走去。

    日头已经偏西,院门外的栀子枝映在墙上,白花被风带得微微一晃。念儿走进院子时,阿乙已经把课簿放回桌上,小栗则把香盒排成一列,从最小的一只排到最大的那只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排的?”念儿问。

    小栗指着桌面:“照大小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只为什么在最前面?”

    “它最小。”

    “这只是盒盖。”

    小栗低头看了一眼,神情毫不慌张。

    “盒盖也有大小。”

    阿乙在旁边说:“他今日把一只香盒盖在头上,说要试试哪个尺寸比较合适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呢?”念儿问。

    “最小的那只盖不住。”阿乙说。

    小栗把盒盖拿起来,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着他,想起衣箱里那几件被仔细折好的衣裳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念儿把手放到阿乙搁回桌上的课簿边,没有立刻打开。

    “掌院?”阿乙问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念儿说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平稳,眼睛却落在窗外。她似乎还在想那张纸上的字,想那只木衣箱,也想那个坐在窗下,把一句话写得很慢的少夫人。

    她望着念儿,忽然想起一扇还没有敲开的门。门后也许还有话,也许只是掌院今日想自己理清的安静。

    这回她没有走过去敲。

    有些话落在纸上,仍像被人握在掌心里;门里的人没有松手以前,谁也不该替她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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