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石头轻轻放回布上,让它落在原来的位置。布面的褶皱贴住石身,像一小片沉默把它重新裹起来。

    郑君珩伸手,将布角折好。

    “你要再听一次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块石头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那一声,会不会再出现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等它出现?”

    她摇头。“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坐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知香院还有香笺要理,念儿今日要带学徒清点香材。翠微也不能站一整个午后,等一块石头发声。”

    翠微在门旁说:“奴婢可以站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必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翠微点了点头,像是接受了一个本来就没有打算做的差事。

    郑君珩看她将布包重新折起来,没有阻止。“那这块石头呢?”

    “先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还放在我那里?”

    她把布包推回他面前。“它原本就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听见的声音,也在它里面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再听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她说,“等下一次它自己有动静,或者我再想听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拿起布包,没有马上收进衣襟里。他低头看着那一方布,像是想从外头看出石头里有没有藏着什么,随后暂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若它再发烫,你来找我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必把石头放在耳边走路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把它放在耳边走路。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王爷方才进门时,手一直按在衣襟上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:“这次你又要说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翠微说,“奴婢只看见您的手按在衣襟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衣襟里有布包。”

    “这答案倒是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事情本来就简单。”翠微说,“王爷若想复杂一些,奴婢也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她,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回的话:“你们院里的人,是不是都学会把一句话说得无处可挑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小栗还不会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院子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小栗停在门口,探进半个脑袋:“姐姐,念儿姐姐问香笺放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案上的木匣:“就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小栗走进来,先看见桌上的布包,又看见郑君珩。他脚步立刻慢下来,绕着桌角走,像是怕踩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走得这么小心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我怕弄坏香笺。”

    “香笺在匣子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弄坏匣子。”

    “匣子也在桌上。”

    小栗想了想,又往旁边挪了一步。“那我怕弄坏桌子。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桌子不归你管。”

    小栗点点头,像是终于找到一件可以放心的事:“那我就拿香笺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去拿木匣,袖口擦到桌角,匣子歪了一下。翠微眼疾手快,将匣子扶住,里头的香笺只晃了晃,没有散出来。

    小栗站住不动。

    翠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桌子也没事。”小栗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香笺也没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小栗抱起木匣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,望着郑君珩手里的布包。

    “王爷今日带了什么?”

    郑君珩拿回布包:“一块石头。”

    小栗的脸上露出一种很诚恳的担忧:“石头也要香笺吗?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来知香院做什么?”

    郑君珩还没回答,小栗已经抱着木匣溜走了。

    翠微说:“小栗今天问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好?”郑君珩问。

    “至少没有先问这块石头归谁管。”

    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声落在香房里,那点绷着的气才松开一些。郑君珩也笑了,将布包收进衣襟。

    她把手放在案上,掌心还记得石头的重量。方才那一声仍在她耳边留着很淡的影子,不像声音,更像声音走过之后,耳朵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问小馥。

    也没有在纸上添一笔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只记得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外头传来学徒的说笑声,有人把香材的木盒放得太重,念儿隔着院子提醒了一句。翠微出去收拾茶具,郑君珩站在门边,停了一会儿才回头。

    “若它再发声,你便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等我问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翠微将挂着的外袍取还给他。他披好,出了香房。

    她留在案边,望着那盏茶升起的一缕热气。茶香很淡,安息香也很淡,两种气味各自停在不同的地方,谁也没有盖过谁。

    石头里的声音,却没有留下可以指认的痕迹。

    只有她耳边那一小段空白,仍像是在等谁先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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