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它的名字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本宝可以不查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离开。

    实验室里的安静,跟此刻外间的安静不一样。她的注意力沉在这里,外头的呼吸与脚步声像退远了,实验室里没有炭盆,也没有摇晃的灯焰。空气像被收进一只干净的盒子,所有东西都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可她知道,外头那间屋子里有人正在等。

    她想起方才离开后屋时,小栗仍躺在床上,眉头蹙着。

    念儿守着他,从夜里坐到天亮。

    大夫们留下的话还在桌上,被水杯压着一角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可以看见一格一格的空架子,却不知道那股苦味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此刻该不该把手伸出去。

    她把手收回来,沿着香柜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乳香那瓶没有动。

    每一个空格都留在原处,没有一个格子替她回答问题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赵馥灵睁开眼时,香房窗外的天色亮了不少。

    炭火已经烧得稳定,桌上的纸也没有再被风掀起。她在凳上坐了一会儿,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在微微发凉,像刚才握过那只小小的玻璃瓶。

    她把手放到炭盆上方,没有靠得太近。

    热气往掌心升起来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说,那瓶乳香仍留在架上,自己没有把它带出来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那本宝就记作看过,未取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很爱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平日也爱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平日不够留意你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不会因此难过。”

    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阿乙正好仍抱着帐册从外面进来,另一只手多拿了一张纸。他看见她笑,便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姐姐,是店里又有什么消息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笑?”

    “想到一个人很擅长记录。”

    阿乙看了看手上的帐册,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
    “是我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阿乙低头,把纸放到桌上,仍有些不放心:“那我还是把今日的事记下来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记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记下今日早晨,姐姐说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有什么好记的?”

    “万一以后有人问,我可以证明。”

    “谁会问?”

    阿乙想了一下,严肃地说:“我还不知道。先记着,总比到时候找不到好。”

    他把帐册放到一旁,在桌边坐下,取过笔,在那张另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桌边,没有阻止他。她想,小栗醒来后,也许会听见这件事。若他愿意,大概会笑阿乙把一句话都另写一张纸;若他不愿意,那张纸也可以安安静静地收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谁需要为笑声负责。

    她回到小栗的屋里时,念儿仍在床边。

    “姐姐,香房那边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都在原处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的语气为什么这样平。她把小栗的手轻轻放在被边,指尖仍停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他刚才好像动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靠近床边,仔细看着小栗的手。

    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过了几息,念儿又说:“也可能是我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能。”

    念儿垂下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怕自己一不留神,就错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坐在床侧,手掌放在自己的膝上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念儿没有回答,只轻轻托出小栗的手,用指腹抚过他的手背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
    翠微把早先那盏水换了新的,放到床边的小几上。

    “这盏水也有去处了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“它要给念儿掌院喝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念儿抬头:“那我不喝,它是不是要站一整天?”

    “水不会站一整天。”翠微说,“但我会。”

    念儿看着她,终于把水盏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现在可以坐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坐过两次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第三次。”

    翠微拉过门边的小凳,坐下了。她坐得端正,双手放在膝上,像是奉命看守那张凳子,不许它自行离开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,翠微已在门边的小凳上坐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本宝听见她答应再坐一回了。凳子总算也轮到有人陪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抿了抿唇,没笑出声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回到小栗身上。

    那股苦味还在屋里,薄薄地贴着每一口呼吸。她没有把它说成某种熟悉的香,也没有因为柜里只剩一瓶,便把那瓶子想成答案。

    实验室的香柜仍在她意识深处。

    那瓶乳香仍留在意识里的香柜。她记得放回木格时,瓶底还留着那一点液体。

    窗外日光往屋内挪了一寸,照亮桌角那张被水杯压住的纸。念儿低头守着小栗,阿乙抱着帐册、收好方才那张另纸,又回到外间去记今日已发生的杂事,翠微坐在凳子上,神情平静得像她真的打算与凳子一起过完这个早晨。

    赵馥灵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
    屋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原处。

    只有那股苦味,仍没有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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