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又有两处,日期不同,写法不同,少掉的数目也不同。

    可是每次翻到最后,税数都比照实记录少。

    韦知章站在桌旁,一直没有插话。等帐房先生说完,他才道:“这不是单一册子上的错漏。把帐目、日期和数目放在一起,能看出有人长期做了两套记录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点头。

    “照眼前两套记录与你的陈述,林家有少报货值、挪改货数、逃避应缴税额的嫌疑。”韦知章说,“押册处先接手,查明各册来历与实际收付,再按进程往下办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的手指放在桌沿,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“我也在册上写过字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被问到。”韦知章说,“你写过什么、奉了谁的话、何时知道两套帐不一样,都要说清楚。押册处先收证,后续照章办理。你现在交来的册子,不会替你抹去从前写过的字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没有安慰他,也没有把话说得轻巧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小帐。

    “我会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,没有替他补上一句肯定。帐房娘子站在另一边,安静地看着他。这一次,她的手没有再按着衣领,也没有替他把小帐往前推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自己把帐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,刚好落在两册帐本之间。纸面上的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已经发褐,有的仍清楚得像才写上去。几张薄纸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有翻页声,笔尖落纸声,还有门外一名书吏小跑经过时,鞋底擦过石地的轻响。

    韦知章站在桌边,看着那几册帐,忽然说:“押册处最喜欢有人自己送帐本来。”

    书吏手里的笔停住。

    翠微也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韦知章补了一句:“省得我们派人去追。”

    那名书吏立刻低头继续写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怕把收册单写歪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也笑了,这次比方才久一些。

    “大人,帐本有点重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看了看桌上那两包帐。

    “看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纸重。”帐房先生说,“是我把这些数目闷在心里几日,才觉得重。”

    韦知章没有接话,只把收册单推到桌边。

    “你看一遍。册数、封面记号、交付时辰,都在上面。若有不对,现在说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接过收册单,一行一行读过去。他读得很慢,有两处还用指尖点了一下。看完后,他把单子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都对。”

    书吏另缮一份留存单,让帐房先生核过;原收册单收好,再取纸封住帐册。封口处盖了押册处的印,再由帐房先生在旁边按下指印。留存单也核妥交给他,原单由书吏收着。

    一册一册封好。

    那些帐本终于不再被塞在旧木匣里,也不再由一个人抱着走过城门。

    韦知章让书吏把帐房先生的陈述另记成册,逐项询问他何时开始记帐,哪几册由他经手,哪几册是后来才知道。帐房先生一一作答。说到记错的地方,他停下来想;想不起来,他便说想不起来,没有硬补。

    帐房娘子一直坐在屋角的长凳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替他回答,也没有替他辩解。偶尔帐房先生说得太快,她就抬眼看他一下。他便停下来,把话重新说清楚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在她旁边,能闻见窗外吹进来的风,掠过旧纸时带起一点干涩的气味。

    她看见四人翻纸、两人写字,便在心里告诉小馥;这时又听见一声叹气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照您刚才所述,四人翻纸、两人写字。本宝另外听见一声叹气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有人叹气?”

    “本宝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哪一个?”

    “无法判定。声音很轻,可能是帐房先生,也可能是门边的书吏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乱猜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已将猜测标为猜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抿着嘴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名书吏正好从桌边走过,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单子,低声向同伴说:“我只把第五册写成第六册,改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同伴说:“你改了三次。”

    “纸上已经有三个第五册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要不要把它们都收进去?”

    “收进去以后,帐本就多了三册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真的不好办了。”

    翠微听见了,面无表情地问:“需要我帮你们数帐本吗?”

    两名书吏一齐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必,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翠微说,“我今天带的帐已经够多了。”

    等陈述记完,天色已经过了午。

    韦知章将收册单交给另一名书吏,吩咐他将林家两套帐册分开存放,先照日期与货类整理,凡是同批货物数目不一致的地方,另列一份清单。后续要查的对象、要调的文书,由押册处按进程安排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站起来时,身子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帐房娘子也站了起来,却没有扶他,只伸手把桌边那杯水推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看见了,拿起来喝了两口。

    “你累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先歇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问他回去后要不要做什么。那是他与她之间的事,不必由她替他把路一口气说完。

    韦知章亲自送他们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他对帐房先生说,“押册处接手后,会再找你补问。若还想起什么,请来告知。若有人来问你交了哪些帐,也不必替谁把册子藏回去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点头:“我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已经来了。”韦知章说,“下一次,照你的脚程来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看着他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韦知章回了半礼,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门外的阳光很亮,街上有人挑着菜篮经过,也有人推车从巷口拐出去。城里照常有人吆喝,有人讨价还价,有人为一把秤砣该放哪边争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那几册帐本留在押册处。

    木桌上还有纸封剪切来的碎屑,地上则留着一圈淡淡的灰,像是有人搬动木匣时落下的印子。

    帐房先生走出门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木牌。

    帐房娘子站在他身边,没有催他走。

    翠微把空出来的包袱卷好,拎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翠微姑娘,方才辛苦你了。”帐房先生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搬了帐本。”

    “帐本很重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没有搬两次。”

    帐房先生又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也笑了。

    走到与知香院同向的巷子时,帐房先生和帐房娘子走在前面。他们的步子不快,却没有停下。翠微提着空包袱,走在赵馥灵旁边,包袱被风鼓起来,乍看像里头还装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把空包袱也提得很重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“里头装了今日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收钱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要收。”翠微说,“我只想让它知道,不能再回去装帐本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姑娘正在与包袱交代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包袱听得懂吗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收到包袱的回应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侧头看翠微。

    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翠微问。

    “我在想包袱。”

    翠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包袱。

    “它没有做错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笑出声。

    走在前头的帐房娘子回过头来,看到她们两个,又看了看那只空包袱,眼底也有了笑意。

    城里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纸墨的干涩,也带着街边蒸食的热气。那几本帐册没有再跟着帐房先生走,押册处的书吏将它们一册册收好,留下的只有一张按过指印的收册单。

    纸不会自己说谎,也不会自己把真相说完。

    可它也不会自己开口。

    今日有人把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到了岔口,帐房夫妇告辞回家。赵馥灵先征得他们同意,只抄下自己所见的交册经过与几项册号,没有带走原帐;顾泽与见初才随她、翠微回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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