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答。
旁边有个年纪较小的学徒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生在冬天。”他说，“那我是不是一到冬天就要把事情收好？”
阿乙把他的头推回去。
“你先把桌上那支笔收好，冬天还没来。”
“我不是问笔。”
“笔也在等你。”
那学徒望着桌面，果然看见笔滚到了桌沿，赶紧伸手捞住。他捞得太急，带翻了自己的竹纸。纸落在地上，正好盖住一粒干果。
他低头看着纸，又看看桌上的空碟。
“这下我知道干果去哪里了。”
翠微走过来，把纸拾起来，干果也拾起来。
“这不是干果的家。”
她把落地的干果另外搁在空小碟里，没有混回给人吃的那碟。
“你们今日都在替东西找地方。”念儿说。
“因为东西比我们好找。”阿乙说，“它们只要回原位就行。”
念儿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她把一片香片放到沈娘子面前。
“你可以先闻一闻。”
沈娘子伸手拿起香片，没有急着靠近鼻子。她先看了一眼那薄薄的木片，又问：“闻了以后，也要说像什么吗？”
“若你有想到什么，就说。没有也可以。”
沈娘子低下头。
她的肩膀起初绷得很紧。吸进第一口气时，喉咙微微缩了一下；第二口气过后，指尖才慢慢松开。她把香片放低些，望着自己摊开的绣线。
“像我小时候，冬天坐在窗边补衣裳。”她说，“外面风很冷，娘亲在屋里煮水。窗纸破了一小角，她拿旧布补上，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闻了一次。
“有一点甜，像蒸过的糕边。也像衣箱里收着的旧布，干干的，暖暖的。”
念儿没有追问她想起的是哪一件事。
沈娘子抬起眼，自己补上了香名。
“这是檀香吧？”
念儿点头。
沈娘子把香片放回小碟子里。她的手指没有再去搓那个线结，而是将浅色的线抽出一段，在指间比了比。
“我好像不是怕忙。”她说，“我怕接了新活，就把原先答应别人的事情往后推。往后推一次，便要再推第二次。”
阿乙看着她手里那段线。
“那你可以先算一算手边还剩多少。”
沈娘子点头，把两束线重新分开。
牌、时序图、香片，都在桌上。她没有把它们排成一条路，也没有把哪一样当成答案。她只将手边的绣线一束束理出来，数到一半，又停下。
“我绣得快的时候，会忘了抬头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你平常的习惯？”念儿问。
“是。”沈娘子说，“做起事来，我不喜欢中途停。若有人叫我，我常常说等一下。等一下变成半个时辰，旁人就不太想再叫我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掌柜知道我这样，才叫我五日内答复。大概他也知道，若让我今晚答复，我会先答应，再回家发愁。”
“你现在呢？”念儿问。
沈娘子看了一眼自己标出的日期。
“现在我想先把手边的活列出来，再去找掌柜，问他能不能让我明日看一眼绣样和工期。”
她把写有东市的竹纸翻过来，在背面记下“明日问工期”。
写完后，她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。
她把纸放在桌上，牌放在纸旁，时序图放在更远一些的地方。常温的香片放了一会儿，气味渐渐淡下去，屋子里只剩檀木本身的干燥。
她看着几样东西，像在看几道不同方向的光。
没有人替她把它们连起来。
念儿也没有替她说“这样最好”。
沈娘子将竹纸折好，收进袖中。她先将空桌牌交回念儿；念儿暂放在木盒旁。她拿起绣线，把原先要做的那一束绕回布包里，另一束则暂放在桌面比看，稍后也收回自己的布包。
“我明日去问掌柜。”她说，“问完再决定接不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“若他不肯等呢？”一名学徒问。
沈娘子笑了一下：“那我就知道，他要的不是绣工，是一个会立刻点头的人。”
阿乙点头：“这样也省得你回家再发愁。”
“回家还是会发愁。”沈娘子说，“只是发愁的事情少一件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：“主人，沈娘子添加了一个进程。先问工期，后做决定。没有先答应新的绣活。”
“这是她自己排的。”
“本宝有听见。”
“你不用替她记。”
“本宝已经记下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？”
“本宝想让您知道，本宝有记下，但不打算把绣线搬回家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也不会替她去东市问工期。”
“更好。”
堂上的人开始收拾各自的纸。有人把牌放回木盒，有人把时序图卷好，有人还在跟船夫争论桥牌底下的水能不能通到厨房。
小栗从门外洗完手回来，手上滴着水，没碰牌，先去拿干果。
翠微把碟子往旁边移开。
“手擦干。”
小栗停在原地，举起两只手。
“我已经洗过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擦干。”
他只好找布巾。阿乙把桌上的空白竹纸递给他，叫他别拿自己的袖子擦。小栗把纸接过去，看看纸，再看看手。
“这张不是布。”
“你总算分清楚了。”阿乙说。
小栗把纸放下，这回老老实实去找布巾。
念儿将木盒的盖子合上，动作放得很慢。木盖轻轻磕上盒沿，发出一声细响。
念儿望向赵馥灵。
赵馥灵没有把讲义拿出来，也没有再把那些方法重说一次。她只走到沈娘子面前，看了看她收好绣线、按住袖口里那张纸的动作。
沈娘子也抬起头来。
“我今日看见不少东西。”沈娘子说，“有些是我原先就知道的，有些是我坐在这里才想起来的。”
她把手按在袖口上，确认纸还在。
“我想先去把手边的绣活点清楚。东市那边，明日再去问。”
念儿站在一旁，没有替她把这一步说成对，也没有替她说成错。
她看着沈娘子，终于开口。
“看完了，下一步你自己选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不是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她。有的人低头看自己的纸，有的人还在收纸，有的人把笔放进笔筒时，发现笔筒里已经插了三支笔，却只拿出一支来。
沈娘子点点头，将绣线抱在怀里，往门外走。
到门边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向念儿行礼。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念儿说。
沈娘子走了。
小栗等她走远，才小声问：“那明日她会选接，还是不接？”
没人替他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沈娘子离开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。
“我猜她会先问掌柜。”
“那不是选接不接。”阿乙说。
“也是一种选。”
小栗想了想，点点头，像是把这句话仔细收进心里。随后他转向翠微。
“那我现在选干果，还是等我擦干手再选？”
“你先选布巾。”
“布巾不在盒子里。”
“所以你不用还。”
小栗笑了，拿着布巾跑去擦手。
讲堂里的人渐渐散开。桌面空了一块，又被几张纸、一支笔和半碟干果慢慢占去。念儿站在那里，把空桌牌从木盒边拿起来，没有放回盒中，而是摆在长桌正中央。
窗外的树影移过桌角，落在牌面上。
那张牌没有画路，也没有画人。
光停在上面，像替谁留了一个位置。
旁边有个年纪较小的学徒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生在冬天。”他说，“那我是不是一到冬天就要把事情收好？”
阿乙把他的头推回去。
“你先把桌上那支笔收好，冬天还没来。”
“我不是问笔。”
“笔也在等你。”
那学徒望着桌面，果然看见笔滚到了桌沿，赶紧伸手捞住。他捞得太急，带翻了自己的竹纸。纸落在地上，正好盖住一粒干果。
他低头看着纸，又看看桌上的空碟。
“这下我知道干果去哪里了。”
翠微走过来，把纸拾起来，干果也拾起来。
“这不是干果的家。”
她把落地的干果另外搁在空小碟里，没有混回给人吃的那碟。
“你们今日都在替东西找地方。”念儿说。
“因为东西比我们好找。”阿乙说，“它们只要回原位就行。”
念儿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她把一片香片放到沈娘子面前。
“你可以先闻一闻。”
沈娘子伸手拿起香片，没有急着靠近鼻子。她先看了一眼那薄薄的木片，又问：“闻了以后，也要说像什么吗？”
“若你有想到什么，就说。没有也可以。”
沈娘子低下头。
她的肩膀起初绷得很紧。吸进第一口气时，喉咙微微缩了一下；第二口气过后，指尖才慢慢松开。她把香片放低些，望着自己摊开的绣线。
“像我小时候，冬天坐在窗边补衣裳。”她说，“外面风很冷，娘亲在屋里煮水。窗纸破了一小角，她拿旧布补上，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闻了一次。
“有一点甜，像蒸过的糕边。也像衣箱里收着的旧布，干干的，暖暖的。”
念儿没有追问她想起的是哪一件事。
沈娘子抬起眼，自己补上了香名。
“这是檀香吧？”
念儿点头。
沈娘子把香片放回小碟子里。她的手指没有再去搓那个线结，而是将浅色的线抽出一段，在指间比了比。
“我好像不是怕忙。”她说，“我怕接了新活，就把原先答应别人的事情往后推。往后推一次，便要再推第二次。”
阿乙看着她手里那段线。
“那你可以先算一算手边还剩多少。”
沈娘子点头，把两束线重新分开。
牌、时序图、香片，都在桌上。她没有把它们排成一条路，也没有把哪一样当成答案。她只将手边的绣线一束束理出来，数到一半，又停下。
“我绣得快的时候，会忘了抬头。”她说。
“这是你平常的习惯？”念儿问。
“是。”沈娘子说，“做起事来，我不喜欢中途停。若有人叫我，我常常说等一下。等一下变成半个时辰，旁人就不太想再叫我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掌柜知道我这样，才叫我五日内答复。大概他也知道，若让我今晚答复，我会先答应，再回家发愁。”
“你现在呢？”念儿问。
沈娘子看了一眼自己标出的日期。
“现在我想先把手边的活列出来，再去找掌柜，问他能不能让我明日看一眼绣样和工期。”
她把写有东市的竹纸翻过来，在背面记下“明日问工期”。
写完后，她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。
她把纸放在桌上，牌放在纸旁，时序图放在更远一些的地方。常温的香片放了一会儿，气味渐渐淡下去，屋子里只剩檀木本身的干燥。
她看着几样东西，像在看几道不同方向的光。
没有人替她把它们连起来。
念儿也没有替她说“这样最好”。
沈娘子将竹纸折好，收进袖中。她先将空桌牌交回念儿；念儿暂放在木盒旁。她拿起绣线，把原先要做的那一束绕回布包里，另一束则暂放在桌面比看，稍后也收回自己的布包。
“我明日去问掌柜。”她说，“问完再决定接不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“若他不肯等呢？”一名学徒问。
沈娘子笑了一下：“那我就知道，他要的不是绣工，是一个会立刻点头的人。”
阿乙点头：“这样也省得你回家再发愁。”
“回家还是会发愁。”沈娘子说，“只是发愁的事情少一件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：“主人，沈娘子添加了一个进程。先问工期，后做决定。没有先答应新的绣活。”
“这是她自己排的。”
“本宝有听见。”
“你不用替她记。”
“本宝已经记下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？”
“本宝想让您知道，本宝有记下，但不打算把绣线搬回家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也不会替她去东市问工期。”
“更好。”
堂上的人开始收拾各自的纸。有人把牌放回木盒，有人把时序图卷好，有人还在跟船夫争论桥牌底下的水能不能通到厨房。
小栗从门外洗完手回来，手上滴着水，没碰牌，先去拿干果。
翠微把碟子往旁边移开。
“手擦干。”
小栗停在原地，举起两只手。
“我已经洗过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擦干。”
他只好找布巾。阿乙把桌上的空白竹纸递给他，叫他别拿自己的袖子擦。小栗把纸接过去，看看纸，再看看手。
“这张不是布。”
“你总算分清楚了。”阿乙说。
小栗把纸放下，这回老老实实去找布巾。
念儿将木盒的盖子合上，动作放得很慢。木盖轻轻磕上盒沿，发出一声细响。
念儿望向赵馥灵。
赵馥灵没有把讲义拿出来，也没有再把那些方法重说一次。她只走到沈娘子面前，看了看她收好绣线、按住袖口里那张纸的动作。
沈娘子也抬起头来。
“我今日看见不少东西。”沈娘子说，“有些是我原先就知道的，有些是我坐在这里才想起来的。”
她把手按在袖口上，确认纸还在。
“我想先去把手边的绣活点清楚。东市那边，明日再去问。”
念儿站在一旁，没有替她把这一步说成对，也没有替她说成错。
她看着沈娘子，终于开口。
“看完了，下一步你自己选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不是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她。有的人低头看自己的纸，有的人还在收纸，有的人把笔放进笔筒时，发现笔筒里已经插了三支笔，却只拿出一支来。
沈娘子点点头，将绣线抱在怀里，往门外走。
到门边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向念儿行礼。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念儿说。
沈娘子走了。
小栗等她走远，才小声问：“那明日她会选接，还是不接？”
没人替他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沈娘子离开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。
“我猜她会先问掌柜。”
“那不是选接不接。”阿乙说。
“也是一种选。”
小栗想了想，点点头，像是把这句话仔细收进心里。随后他转向翠微。
“那我现在选干果，还是等我擦干手再选？”
“你先选布巾。”
“布巾不在盒子里。”
“所以你不用还。”
小栗笑了，拿着布巾跑去擦手。
讲堂里的人渐渐散开。桌面空了一块，又被几张纸、一支笔和半碟干果慢慢占去。念儿站在那里，把空桌牌从木盒边拿起来，没有放回盒中，而是摆在长桌正中央。
窗外的树影移过桌角，落在牌面上。
那张牌没有画路，也没有画人。
光停在上面，像替谁留了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