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一眼田里。

    “上表之后,花会再开一遍吗?”

    书吏不料她一开口就问这个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上表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此事若为祥瑞,地方官自然要将其禀明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禀明之后,百姓能得到什么?”

    书吏道:“若朝廷嘉许,或有赏赐。”

    馥兰的手指在帐册边缘停住。

    “赏赐给谁?”

    “大约是刺史大人与地方有功之人。”

    馥兰转头望向田里。

    “这片田今年受旱。田主少收了几批,租子仍然要交。花能开一夜,却不能替他把这阵子欠下的租子变少。”

    花田主人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书吏的语气缓了些。

    “若有祥瑞,朝廷也许会有恩典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。”馥兰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声音说得尖,也没有生气。只是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,让它自己显出分量。

    书吏捏着文书。

    “馥兰姑娘有什么想法?”

    馥兰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看了看帐册,翻到一页,指给书吏看。

    “这是几户人家今早同意借给我抄录的租帐和收成记录。春末存水尚可,入夏后干旱,田里少收了几批,租额却没有少。附近几户靠田吃饭的人家,也欠着官府的地税。”

    书吏接过帐册,仔细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这些帐是你做的?”

    “花货买卖是我记的。各户的旧帐是他们自己留的,我只经他们同意,抄出这回要核看的几笔,原册仍归各户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花田与人家的租税分开记?”

    “田主给我的花,我按花的数量付钱。附近人家的地税,另算。两笔帐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馥兰说得平稳,语速不快。

    书吏把帐册递还,馥兰接过。赵馥灵看着她的侧脸,想起她昨日把那张私记旧事的纸烧掉时,手还在抖。今天她把新帐拿在手里,没有藏,也没有把错处抹掉。

    馥兰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“这几户人家今早见花开得太盛,都怕官府要来查,才请我帮着整理帐。今日大人果然来了。”

    书吏道:“祥瑞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它坏。”馥兰说,“我只是想问,既然是好事,能不能让好处落到田里?”

    书吏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馥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
    “请大人将城南几户受旱的田地,按今年收成暂减地税。不是说把旧欠一笔勾掉,而是请按今年受旱和实收情形核减,不要只拿往常的收成算。”

    她把纸递过去。

    书吏看着那张纸,没有接。

    “这种事要由刺史大人核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写了所求,想请大人带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打算拿这片花,换减税?”

    “不是拿花换。”

    馥兰看着田埂上沾着的泥。

    “花是这片田长出来的。减税是因为田里受过旱,少了收成。两件事不是一笔帐。”

    书吏抬起眼。

    馥兰又补了一句:“若大人要上表请功,我也不拦。只是希望表上不只写花开得好,还能写田里的人今年少交一些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馥兰仍压着帐页、没有退开的情形心述给小馥。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她说话还稳着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一眼馥兰握纸的手。

    她心里问:“她怕吗?”

    “本宝听不见她的心跳,也不能只凭声音替她断定。她怕不怕,要由她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书吏终于接过那张纸,展开来看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地税不是我一人能定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刺史大人也要看田册,不能只看一张请求。”

    “各户借来的田契抄件和租册也在这里。官府的田册,还得请大人另核。”

    馥兰把另一册经田户同意借抄的记录拿出来。

    书吏看着她手里一册接一册的帐,神情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带了多少帐?”

    “足够说明这几户的收成、租额和欠数。”

    “都带来了?”

    “都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书吏转向差役。

    “你去取几枝花。”

    差役先问田主可否剪几枝留样,得到点头,才往田里走。

    “大人,取花做什么?”小栗问。

    “带回去查。”

    小栗目光落在田里,又落在书吏的文书上。

    “花能写字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怎么查?”

    书吏想了想,说:“看看花。”

    小栗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跟看花一样。”

    差役已经剪了几枝,正要用绳子捆起来。翠微从旁边伸出手,把绳子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把花束绑得妥妥当当,又问过田主,将他愿意留下的姓名和田地位置写在纸上,塞进绳结底下。

    书吏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翠微说:“免得大人回去忘了是哪一家的花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忘。”

    翠微看着他,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“那更好。”

    书吏盯着她看了一息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馥兰把帐册放在田埂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“大人若不方便当场答应,我们可以去刺史府。只是花田主人要留人收花,不能一直在这里等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把请求和这几笔抄件带回去,向刺史大人禀报。帐册你们仍留好,核看时要对原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那今日能否先说一个时辰?”

    书吏有些讶异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辰?”

    “何时能给答复。今天午后,或明日一早,都可以。若没有时辰,田主不知道该预留何时等核看的人,收花、送花也要排人。”

    书吏看了看手里的文书,又看了看那一篮篮花。

    “今日午后,我让人送消息到知香院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馥兰答得很快,像是已经把这个答复记进心里的帐本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没有问他能不能减。”

    “问了,他说要刺史核定。”馥兰说,“我现在问的是什么时候有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样就够了?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馥兰说,“但我可以先拿到一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她把帐册收好。

    “以前我总觉得,每一笔都要算清楚,才能往下走。现在先把眼前这一笔谈清楚,后面的再接着算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低头拍掉帐册上的泥点。

    “而且,若是我不问,他们回去就会先忙着写花,没空写田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回城时,书吏没有再问花是不是有人施法。

    他抱着那几枝花,走得十分小心。

    那模样像是花枝一旦掉了一片,整个案子就要从头查起。

    小栗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“大人,花要放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带回刺史府。”

    “要放水吗?”

    书吏低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大概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懂花?”

    “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让翠微姐姐一起去?”

    书吏看了眼翠微。

    翠微说:“我还要送花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几枝没有人照料。”

    书吏把花抱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小栗的眉毛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,你连花都不懂,怎么查花?”

    书吏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赵馥灵替他解围:“大人会查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那花会写文书吗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花很辛苦。”小栗说。

    书吏像是被这句话噎住,半晌才说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小栗转向赵馥灵。

    “我回去送花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小栗跑回田埂边,跑了两步,又回头喊:“大人,花不能放在太干的地方!”

    书吏应了一声: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抱着那几枝花走得更慢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午后,刺史府派来的人果然到了知香院。

    这次来的是一名管事,带着刺史的口信,也带来一卷官府田册抄件,供各户核对。

    刺史已看过馥兰送去的帐目,同意先受理按受旱田地今年实收情形减税的请求。各户需在三日内备好田契、租帐和收成记录,由里正与官吏对照官府田册核看;最后减额尚待核定,核准减下的部分便不再照原数追收。

    这不是全免,也不是一张纸上写了就算。

    但它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馥兰听完,接过那卷抄本,先看所列田户,再看减额如何核定。她没有先笑,也没有先道谢。她把每一行都看过,才问管事:

    “若有田地春末已有少收,今夏还未补回来,怎么算?”

    管事说:“依今年实收核定。”

    “核定时,田主能在场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租地的人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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