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四,他们从崖脚营地回沙州城核驿件。沙州的风从城门一路灌进驿馆,卷着细沙,钻过门缝,落在院中的青砖上。院角拴马的木桩旁,两名驿卒正忙着拍打衣袖,一个拍出沙,一个拍出半片不知哪里黏来的草叶。

    送件的驮马进沙州城时,两侧各载一只垫着厚草的木匣,大小配得均衡,没有让单边的箱子压歪马背。

    驮匣的马走得满身是汗,耳朵不住往后撇,仿佛一路都在向牵行的驿卒申诉:这趟差事不该算在马身上。驿卒牵着缰绳,瞧见院里有人,立刻把腰挺直了些,像是只要挺得够直,箱子就能少重一点。

    两匣上各贴着封条,留着三个驿站的转递戳,木板的缝里塞满了稻草,一路颠簸,稻草被磨成了细丝,飘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细丝黏在箱角,也黏在顾泽的袖口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正想拂掉,手又停住了,仿佛担心这一拂,整箱东西就会立刻散成一院子草屑。

    两名驿卒先将木匣稳稳卸到矮架。顾泽伸手试了试重量,才想提,馥兰已按住他手背,指了指他腰上的布。

    “好重!”

    “是玻璃,”馥兰说,“不是首席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平平淡淡,请驿卒将两匣分次送到长案。顾泽把手收回来,神情像自己原本只是替箱子问安。

    “我也没说我是玻璃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的表情,倒像只要有人碰一下,就要碎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将指节上的灰拍去,决定不在搬箱时再替自己辩护。搬运一件重物,最忌分心,尤其当旁边有人记得你所有丢脸的模样。

    馥灵先与驿卒核过封条、转递戳与件簿,记下两匣封口未见破损,才拿起小刀,挑开封条,掀起盖板,稻草的甜味和一股淡淡的窑火气涌出来。

    木箱里的热气缓缓散开,带着一路被日头晒暖的木头气息。馥兰俯身看了看,先用手指拨开上层稻草,确认瓶子没有撞在一起,馥灵将小刀收妥,馥兰才继续清点。刀刃与玻璃,都不宜在忙乱中碰撞。

    稻草缝里黏着几根黄色的猫毛,顾泽打了一个喷嚏,毛就飞起来,在窗口的光里慢慢打转。

    顾泽偏头又打了一个喷嚏,伸手遮住口鼻。几根毛在光里转得自在,似乎并不急着找落脚处;其中一根恰好落在他鼻尖,他不敢动,只用眼睛努力往下瞟。

    馥兰伸手接住一根,凑到眼前看了看,笑道:“该不是阿黄又替包件出力了?”

    “你能从一根毛认出阿黄?”顾泽问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。”馥兰把那根毛收进稻草里,神色不变,“所以才说‘该不是’。等宁师回信,才知道牠有没有来凑热闹。”

    顾泽想了想,觉得这话听来有理,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在一根猫毛上输得这么彻底。他把袖子上的草丝拂掉,假装方才的喷嚏只是为屋里通风。

    箱子里一层稻草,一层瓶。

    馥兰拨开最后一层稻草,瓶身在暗处泛出一线青光。顾泽把窗边的遮板挪开些,让日光照到瓶壁,没有将灯火挪到稻草旁。

    淡青色,圆肚,一只一只,用草绳缠着脖子,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窝刚睡醒的小鸭子。

    顾泽蹲在箱边,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,换个方向重数。他每数完一排,都要再看一眼瓶子之间的稻草,生怕哪只瓶子偷偷藏了起来,等着他算错。

    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只,对着窗口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日光落在瓶腹上,映出一层淡淡的水色。她的拇指沿着瓶壁轻轻滑过,试出厚薄,再将瓶底朝上,看那个熟悉的印记。

    瓶身比上一次那批更薄更匀,瓶底还是那个小小的窑印。唯独瓶颈,多了一圈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将瓶子转了半圈,指腹停在那一圈凸起的纹路上。细纹贴着瓶颈绕行,连接得仔细,像是做瓶的人用手一遍遍校过,才肯放它出窑。

    细细的,螺旋形的纹。

    像一条蛇,轻轻绕在脖子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箱盖内侧,贴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角被稻草压出一道折痕,黏纸的浆糊已经干了。馥兰小心将纸揭下来,先看见落款,再把它递到她手里。字迹斜斜地往一旁走,墨色深浅不一,几处笔画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过。

    纸是粗麻纸,字是宁师的,一笔一画,写得有点斜,像赶时间,又像故意要显得随便。

    顾泽探头想看,馥兰把信纸往桌面上移了移,避开他肩膀上的稻草。他低头瞧见自己衣服上还挂着几根草丝,便抬手去拂,反倒把一根扫到了信纸旁。

    “老师:

    听念儿说,你们出发前留了西行驿馆的名单,这两匣便请人照单转递。上一批瓶的蜡封,我试着用热刀挑开再烫平,远看不容易发现。我重做了瓶口,想多留一道查拆的痕。

    瓶颈多一道粗螺纹,蜡封压下去,会咬进纹里。试着揭过再合,容易留下裂口与错纹。不过拿新蜡重封仍可能作假,封时要连印样、瓶记一起留底,收时逐件对。它不是神仙,还请老师别替它吹牛。

    试了三十一只,吹坏七只。坏的别心疼,碎裂的回窑;这七只里,有几只只是口歪、瓶身无裂,我磨平口沿留作杯子,阿黄的水碗也换了一只。

    不退不换,摔破自己负责。

    附:阿黄很好,吃胖了。

    温以宁”

    读到最后一句,顾泽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瓶子,像是在想其中哪一只将来会被阿黄征用。馥兰已经把信纸按平,唯独“不退不换”几字被他方才扫来的草丝挡住一角。

    信末画了一只猫。

    圆圆的,胖胖的,两只耳朵尖尖,眼睛是两条线,嘴巴是一个小小的、往上翘的弯。

    “这猫画得十分宽容。”馥兰说。

    顾泽凑过来,看了一眼,认真地说:“画得比阿黄本猫瘦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见过牠,”顾泽说,“牠坐下的时候,肚子是流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馥兰把信接过去又读了一遍,读到“不退不换”那一行,停住了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压在那四个字上,纸面微微起皱。窗边有风掠过,信角动了动,她便用另一只手按住,没有急着把它折起来。

    “三十一只,坏了七只,”她低声算,“好的是二十四只,一只窑钱加柴火加宁师的手工,她这回没写价。”

    顾泽听见“没写价”,眉毛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馥兰,又看向桌上的算盘,仿佛那上头已经排好了一串不会让他高兴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她从来不写价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我来补。”馥兰拿起算盘,拨了几下,抬起头,“若先按上一批窑钱、柴火与工帐摊算,每只暂估二十一文;这回的实帐还得等宁师补。扬州登册已有两百多人,七城还有人等着用,往后若按一年数次换押香来算,就得备好几百只。这只是备料的算盘,不是说人人都已订了瓶。”

    算珠啪嗒作响,一颗一颗落回该去的位置。顾泽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立刻把头缩回去,像是担心自己被算进那笔帐里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心疼?”

    “我是在算,”馥兰一脸严肃,“宁师吹坏的七只,要记在谁头上。”

    “记在窑上。”

    “窑不会付帐。”

    “那记在我头上。”

    馥兰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在帐本上写下一行字:

    “窑损七,妹妹认。”

    顾泽探过去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把嘴闭上了。他显然知道,这行字不是写给他看的,却也知道只要他开口,下一行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。

    她笑着叹气,把信折好,贴着心口放了一下,才收进袖袋。

    那一下很轻,像是怕把纸上的字碰疼。她低头整理袖口时,衣襟边沾着一小段稻草,馥兰替她拈下来,放在箱沿,没有丢进桌上的帐页间。

    郑君珩一直站在窗边,这时才开口:“这瓶子,能挡住谁?”

    他方才看着那只瓶子在她手里转动,目光落在瓶颈的新纹上,没有离开过。窗外的光在他肩侧落了一道,衣袖随风微微摆动,窗纸上映着半截安静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让偷偷揭开更容易留下痕,”她说,“蜡、印样、瓶记和交接都得核。封口完整,不表示里头必定是真香;可哪里裂了、错了,便多一处能追问。”

    顾泽往瓶口看了一眼,眼神颇为敬重,像是在等它补上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蜡会说话?”

    “会,”她说,“只是要有人,肯听。”

    她把瓶子放回案上,指腹还留着玻璃微凉的触感。顾泽把手缩到身后,默默远离了那排瓶子,像是瓶子已经先记下了他一张脸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两匣合起来正好二十四只,与寄件清单相符。她挑出一只,在瓶记旁写明“试样”,才开始试封。

    她以细口壶将清水慢慢注入瓶中,液面在瓶腹里轻轻晃动,映着窗格的亮色。瓶口留出的空处恰好,馥兰在旁看着,手里捏着封蜡,等她示意。

    “不用香?”馥兰问。

    “今天只试封口,用水就够了。”她把瓶子往案上放稳,没有让瓶口碰到桌面。

    蜡压进螺纹里,轻轻一转,嵌得很紧。

    她塞妥瓶口,外加蜡封,盖上小印,请馥兰把封口轮廓与印样另记。封蜡凝住时,瓶颈那圈纹路便在蜡下留下了细密的形状。她用指尖沿着蜡面检了一圈,确认封口平整,才把那枚小印取开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顾泽答得太快,手也跟着举了一下。他看见众人的目光,立刻把手放下,站得端正,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替肩膀活动筋骨。

    “你来,试着把这个蜡封揭开,再原样封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用的是您亲手封的?”他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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