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指甲有时会在蜡面浅浅试点,季安的手却总是干脆地落下。至于他点的是哪格,从挡板外看不见。

    下一支。

    一息。

    点。

    下一支。

    一息。

    点。

    他身旁两人也跟着这个节奏,一开始还偶尔停一停,后来竟愈来愈快。三个人衣袖翻动的声音交错着,竟像一支看不见的拍子,将竹案前各自不同的呼吸也带得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十支,二十支,他没有停过一次。

    他的脸,始终是平静的,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让人觉得温和的微笑。

    那笑意不深,眉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若有人问他是否胸有成竹,大概会先被那副温和模样安抚下来,再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坐在他两旁的同伴,动作比他慢一些,可是节奏一样,一支一支,稳稳的,像三面镜子,映着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竹案边的几个孩子听见后排取放香支的声响,手上不由得也快了些。阿螺低下头,把自己的答牌往身前扶正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整个竹案前,是细碎的沙沙声,和跟着水滴一下一下响起的算珠声。

    噼。

    噼。

    噼。

    馥兰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她拨珠的手指起落平稳,不时核看漏壶的水线,没有只顾着算盘。

    顾泽站在她旁边,小声地,一下一下,念:

    “一千零三十七,一千零三十八,一千零三十九。”

    他数得神情严肃,生怕一个数字漏掉,连平日最爱拿在手里的册子都夹在臂弯里,始终没有翻开。

    “你数太快了。”馥兰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首席,”顾泽委屈,“是你拨得太快。”

    “跟着水滴数,别跟着你的嘴。时辰不等人。”

    “时辰,”顾泽小声嘟哝,“也不等首席。”

    馥兰抬眼看他一下,手里仍跟着水滴记数。顾泽立刻闭上嘴,将目光放到自己的鞋尖上,仿佛方才那句话是鞋替他说的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视线投向竹案。季安已放下最后一支香,端端正正地等着交卷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一个时辰到的时候,钟声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声钟响落在空地上,竹案前的手便一齐停住。有人正要在蜡面落下指甲,听见钟声便收了手;有人刚把押香放下,指尖还悬在半空,隔了一息才慢慢收回。

    所有人放下木牌。

    念儿收回七块牌子,抱在怀里,向阿檀行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木牌叠在她臂弯里,边角相互碰撞,发出一阵轻响。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查看,只将它们一块一块收齐,放进木盒里。

    “放榜,”她说,“明日辰时。”

    人群散去的时候,议论声已经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季常行那三个,答完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到那个圆脸的,不到半个时辰就答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一支都没有停。”

    “阿螺停了好久。”

    “阿螺,也许,要输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季安,听说是广州最好的香师。”

    “易老板的人,果然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有人说完,还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竹案,像是答案已经随着答牌收走,剩下的人只能猜测。

    这些话,一句一句,像被风吹过来的细沙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她看见阿螺,一个人坐在竹席上,没有起来。

    竹席边缘翘起了一角,她的脚掌就压在那里,几根草茎从席下探出来,碰着她的脚踝。她低着头,发辫垂到肩前,日光从林梢落下,照在她一截瘦瘦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阿螺低着头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,赤脚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远远看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那些话还在空地上飘着,说话的人逐渐走远,声音也被风带散。

    人群散尽了,她还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慢慢走过去,在阿螺旁边,停了一步。

    她将裙角往旁边收了收,免得沾到地上的沙。阿螺脚边有一片干叶,叶脉被踩得发白,边缘卷起来。

    阿螺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我,”阿螺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停了三回。”阿螺说,“前面两次,我都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她蹲下去,和阿螺平视。

    膝下的土有些硬,她把一只手按在地上,稳住身子。阿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,又慢慢抬起,像是花了些力气才看向她的脸。

    阿螺的眼睛,是红的。

    “姐姐,”阿螺忽然这样叫她,声音抖了一下,又改口,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那声“姐姐”落得很轻,像是不小心从心里掉了出来。她胸口微微一紧,没有去纠正阿螺改口后的称呼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,”阿螺吸了一口气,“很笨?”

    她看着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黑瘦的脸,被日头晒得发亮,腕上那串树脂珠,缠了三圈,还是压不住微微发抖的手腕。

    一颗珠子被她的手腕碰得轻轻转动,珠面上有一道浅色的纹。她曾见过阿螺把这串珠子护得很紧,连下水时也不肯摘下来。

    她想起念儿站在阿螺家门口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,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笨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阿螺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学会了停。”

    阿螺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手指仍抱着膝盖,指甲边沾着一点深色的泥。

    “可是,”阿螺说,“我停得,不够久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套香的标准答案,也没有看清阿螺的答格。就算心里有自己的猜测,考试还没有全部结束,她也不能拿来私下替一个考生改答案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套答案,”她斟酌着说,“也不能替你断定哪一下停得对。”

    阿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干叶,用脚尖轻轻将它转了半圈。叶片碎了一小角,发出极轻的脆声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阿螺说,“你是王妃,念儿是考官,我是考生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教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阿螺低下头,笑了一声,很短,很轻。

    那声笑没有把眼睛里的红意带走,却让她抱着膝盖的手稍稍松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那我,”她说,“自己想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想一晚上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阿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赤脚,一步一步,朝椰子林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她两手拍完灰,又低头把掌心在衣摆上抹了一下,才把手垂回身侧。走了几步,她的脚印落在沙地上,一深一浅,朝着林间的阴影延伸过去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明天放榜,”阿螺大声说,“我要是输了,你不要安慰我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请我吃烤鱼!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烤鱼要大的!”阿螺又补了一句,手在半空比出一个不小的长度,“安慰可以不要,鱼不能小。”

    阿螺哈哈大笑,笑声在林子里荡开,惊起一群鸟。

    枝叶间顿时响起扑翅声,几片叶子落下来,飘到空地上。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份条件谈得很清楚,鱼的尺寸比安慰重要。”

    她回道:“你记得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负责记录,不负责挑鱼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将黑的时候,展示用的二十支押香,还在竹案上等着核封。考生用的七组已各自收妥,号码、答牌分别有人核记。

    围观的人陆续走了,念儿与两个记录人仍守着竹案,空地渐渐暗下来。山林里的虫声先起,海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竹案旁一张薄纸掀起一角,又轻轻放回去。

    两行,排得整整齐齐,在最后一点天光里,淡青色的纸,红色的蜡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十支是真的。

    十支是假的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划定的线外,看了很久,没有再伸手取香。

    檐下挂着的灯还未点起,暮色停在祠门的木纹上。竹案上的红蜡被余光映得像一点点暗火,明明不动,却让人觉得每一支押香都藏着一个尚未拆开的答案。

    看它们一动不动,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排会说谎的人,安安静静地站着,等着明日启封核对时,下一双走过来的鼻子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二天辰时,榜贴出来了。

    榜纸贴在祠前的木板上,四角用细竹钉固定。晨风一吹,纸面便微微鼓起,墨迹仍湿着,最下方的几个字边缘泛着一点亮光。

    七名考生的结果逐一列在榜上,墨还湿着。她先看见这几行:

    “季安,二十支,真假全对,层数全对。”

    “季平,季顺,同。”

    “阿螺,十八支全合,九十分。第三支、第十四支的辨验未合。”

    人群围在板子前,一圈一圈,安安静静地读。

    有人伸长脖子看,有人等前面的人读完才往前挪。每读一行,便有目光从榜上移开,落到站在附近的考生身上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低声说:

    “季常行的人,全对。”

    “连层数都对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,是不是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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