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爷,”他终于忍不住,“这个桔梗,到底,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们先核买卖经过,不先给药材或买主下定论。”

    “小店按方抓药,”伍德松了一口气,“小的还奇怪,那伙计说要十斤,我问他做什么用,他说,东家的新方子。”

    “新方子?”

    “说要配押香。”

    药行里忽然静了。

    温书吏的笔停在半空,墨尖在纸上洇出一粒小黑点。伍德望着她,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“押香”二字或许不是他寻常听过的话。

    伍德看着她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,慢慢地,不安地,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桔梗配押香?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老实的疑惑,“小的,还以为是新菜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    “新菜?”

    “小的只是想,会不会拿来炖鸡,”伍德说着,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,“名字像菜,小的瞎猜的,没吃过。”

    念儿悄悄把脸转向墙壁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几捆药草,干燥的茎叶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。她用指尖摁着嘴角,肩头抖了一下,又努力把那一下收住。顾泽低头盯着那张单子,像在与自己省下的那个字作最后的周旋。

    温书吏站在门口,笔尖悬在纸面上,不知道这一段,应该写成“证言”还是“闲谈”。

    伍德往前探了探身,似乎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他的手还放在后脑勺上,挠出几缕翘起来的头发,神情认真得像正在等人为一道新菜题名。

    “伍老板,”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还记得,那个伙计的样子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说说看。”

    伍德皱着眉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指,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像是把那人的身形从记忆里叫出来;接着又用手掌在自己脸前比了一圈,大概是在比那张脸的大小。

    “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圆脸,白净。说话的时候,习惯先笑一下,然后才开口。”他停了停,“左手拇指,戴着一个,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像顶针,可是又比顶针细。”

    馥兰的手指,在算盘上轻轻一顿。

    那串算珠原本贴着她的掌心,这时被她的指腹抵住,没有碰出一声响。她的目光仍留在簿子上,指节却收紧了些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转头看馥兰,只盯着那一行字:桔,十斤。

    先笑。

    顶针。

    依伍德记得的年貌,不像易季常本人。

    但先笑与顶针相近,是师徒、仿效,还是旁的缘故,都得查名册与去向,不能由这两样就把人认定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伍德重新坐回柜台后,给自己倒了半盏水。他没有喝,只把杯子放在手边,掌心压着杯沿,像是要让自己也有个地方安放。

    温书吏在纸上记下几笔,写到左手拇指时,笔尖稍稍停住,最后仍照着原话落字。顾泽也回到原来的位置,眼睛却不时落向桌上那张单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问,“那十斤桔梗根,是从哪一格抽屉里拿的?”

    伍德指了指身后那面墙。

    “最底下,右边第三格。”他说,“桔梗放那里,因为它重,也因为,”他挠了挠头,“它不怎么受欢迎。”

    “不受欢迎”几个字落下后,伍德看了看那面药柜,仿佛那些抽屉也各有脾气。念儿随着他的手指看去,从上往下数了一回,数到最底层时又低头确认了一遍,生怕自己把第三格数成第四格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蹲下,手搭在最底下那一排抽屉的把手上。

    铜把手冰凉,被无数双手摩挲过,亮亮的。

    她指尖贴着把手停了一下,掌心的温度慢慢被铜面吸走。抽屉的木板边缘磨得光滑,靠近地面的地方沾着一圈灰,木缝里还留着几粒细小的药屑。

    伍德依她所问,将第三格拉开,取了少量放进干净小碟。

    喉头先微微一紧,肩背也跟着收住,像冬日掀开旧棉被时,胸口忽然被一口闷气拦住。

    一股气味,慢慢地,从抽屉深处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不是香。

    是土。

    是下雨前的石头,钝钝的,沉沉的,带一点涩,带一点微微的甜,像一场雨还没有落,可是整座山已经知道它要来了。

    抽屉里堆满了灰黄色的根,粗细不一,形状弯弯曲曲,表皮皱缩,像一把风干的、不太好看的手指。

    她先问这批何时入货。伍德说抽屉春后补过货,不能说还是三月那一批。她便只把小碟当今日参照,在一旁轻闻,不贴鼻深吸。

    那截根躺在碟中,表皮皱缩。她没有捏碎或入口,只记下这一回的印象,再退开些。

    皇孙说过的“土”让她想起药铺低处。那是普通参照的比喻,不能直接当他认中了长安疑香的药材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把土、石头与涩甜的描述说给小馥。

    “主人,两份描述有相近处,”小馥轻声说,“却没有可算百分比的检测。本宝不能说它就是仿押里的那一味。”

    “先并列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批量和别的材料,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请伍德把碟中这份另包,记今日、入货说法与采样人,不混回散药。

    伍德仍站在药柜旁,柜台上那盏水没有动。温书吏的笔尖重新落下,细细的沙沙声沿着纸面往前走;念儿站在药柜旁,悄悄把刚才数错的一格重新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伍德将最底下那一格合拢。方才露出的灰黄根影,还留在她眼底。

    在昏暗的药行里,它们静静躺着,像一整个没有人问起过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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