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吵,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牠也没有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它感觉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感觉?”

    “骆驼是敏感的动物,”小馥说,“但听不见我。方才那句是我替牠配的话,您别当成新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牠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它只能,”小馥说,“喷气。”

    领头的黑骆驼,这时候,像是听懂了,回头斜了她一眼,嘴角翘起,从鼻孔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白雾。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我请求,”它说,“把它调去最后一排。”

    “牠是领头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请把我调去最后一排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我脑袋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,”小馥说,“结构性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问,若真把你调到最后一排,你打算怎么走?小馥答,我可以保持沉默,营造自己已经离队的假象。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黑骆驼又哼了一声,驼夫拍拍它的脖子,催它看路,别总回头盯旅客。黑骆驼把头转回去,走得更慢了些,仿佛这场仗它已经赢得很辛苦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七天,驿站歇脚。

    驿站院墙低矮,屋顶压着一层薄雪,檐下挂着几条晾干的绳索。大厅里的火盆烧得正旺,火星偶尔爆开,让靠近的人都不自觉把手伸过去。她从门边经过时,指尖先回了暖,喉头也跟着松下来;那股气息像晒暖的木箱被人打开,里头藏着一点树脂的清甜,最后才辨出是松脂香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雪下起来了。

    很小,一片一片,像撕碎的纸屑,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驿道、屋顶、骆驼的毡上,落在每个人的肩膀。

    有人抬手接了一片雪,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掉,只留下一点水光。阿乙伸手去接,接了两片便把手缩回袖里,说这雪太会逃。苏木看了看他掌心,又看了看他袖口,没有指出那片雪其实是他自己拍掉的。

    她从驿站的大厅出来,想去看看骆驼,绕过马厩,走到后院,脚步突然停住。

    后院比前院安静,墙根积着未被踩乱的雪,几处柴垛上覆着薄薄一层白。马厩里传来马嚼草的声音,偶尔有蹄子碰到木栏,咚地一下,声音隔着院墙显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后院的墙角,一个男人蹲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玄青披风,墨玉簪,左眉尾一道淡疤。

    郑君珩。

    他背对着她,肩膀有点缩,双手拢在胸前,捧着什么,专注得像在孵一颗蛋。

    她先看见他的披风下摆沾了雪,又看见他两只靴子并排踩在墙边,鞋尖都朝着同一处。那副小心谨慎的姿势,使她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,生怕自己一出声,就惊动了什么正等着破壳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放轻脚步,走近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地上,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,罐口很窄,罐身圆肚,是驿站灶房装酱用的那种。他借了一只未用的新罐,左手刚把它托起,右手便捧来一团雪。

    洁白的,蓬松的,刚从墙头上抓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,一点一点,把那团雪,放进罐子里。

    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鸡蛋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他把罐子捧起来,借着天光看了看罐口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,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布,把罐口蒙上,用细绳扎好。

    接着,他从腰间另一个口袋,掏出两个小布袋。

    一个袋子里,是一把沙,从戈壁上抓的,细,灰黄。

    另一个袋子里,是一块树皮,薄薄的,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树脂。

    他把两个袋子、一个罐子,并排放在地上,检查了一遍,像在清点一支小小的军队。

    雪花落在他的袖口,他抖也没抖一下。那几样东西都收拾得极仔细,布袋的绳结朝同一边,陶罐也被摆得端端正正。她看着那一小片墙角,忽然觉得他若再多放一件东西,恐怕还会替它们排出队形。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郑君珩的肩膀,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他慢慢回头。

    一张脸,在雪光里,镇定得非常、非常刻意。

    “公务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公务?”

    她将目光落到那只陶罐上,又落到他仍拢着的手掌。雪花轻轻落在罐口的布面,转眼就化成一小点深色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公务要用,”她看着那只酱罐,“酱罐子?”

    “巡察使,”郑君珩一本正经,“须沿途采集风土样本,以备回朝奏报。气候、土质、草木,缺一不可。”

    他答得十分端正,连披风都像比方才挺直了些。她看着他身后的墙,再看看地上的小布袋,发现这番说辞大概已经在他心里走过好几遍,连停顿也安排得很周全。

    “所以这是,”她指了指地上的东西,“气候。”

    “雪。”

    “土质。”

    “沙。”

    “草木。”

    “树皮。”

    他回答得很流利,流利得像背过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努力把嘴角压平。

    她忍得很辛苦,连鼻尖都微微发酸。郑君珩却仍神色自若,仿佛此刻他们谈的不是一只装雪的酱罐,而是一件牵涉朝廷体面的要事。

    “奏报要几份?”

    “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用得了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为求详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树皮上有脂?”

    郑君珩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,”他停顿了半息,“重点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忍不住,一声轻笑漏出来,赶紧用手背捂住嘴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块树皮,仍旧没有将它收回去。她想,他既然把它列进公务,这会儿若是收起来,倒像是承认它不是草木样本了。

    郑君珩的耳尖,在风雪里,一寸一寸,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,”他干咳了一声,“还需要再搜集几样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点头,一脸认真,“我不打扰公务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回头。

    他还蹲在原地,捧着那只小陶罐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像一只被抓包的大型动物,努力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脑子里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问:“你听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小馥说,声音平得出奇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小馥说,“我是一个,很有职业道德的系统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问,你的职业道德是不是刚好也不会看见?小馥答,我看不见任何东西,主人,这是我的长处。她差点又笑出声,只好把脸转向风雪,装作自己在看院墙上的雪。

    她笑着,不再回头,穿过风雪,往大厅走。

    身后,那个蹲在墙角的人,又低下头,把那只小陶罐,轻轻抱在了怀里。

    雪下得更大了。

    驿道尽头,山的影子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风里,有断续的木气。她想起驿程图上西边那片林,像有许多树,正在远处慢慢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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