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杏,半天没动。摊主看了他几眼,终于忍不住问:“客人,你要挑到日头落山吗?”

    他便捏起一颗,放进嘴里,努力装出正在细细品尝的样子。另一个靠墙的斥候把手背在身后,仰头望天,望得太久,脖子都微微僵了。

    一切安排好,她才牵着马,继续往前走。关上的查册已有随员留守,待核的五份文书并未随她离开。

    走过两条街,前面忽然出现一圈人。

    人围着一口井。

    那口井,在一个小小的广场中央,井口不大,用青石砌成,边上有一圈被手磨得发亮的石沿。奇怪的是,明明是九月午后,日头晒得人发晕,那口井的井口,却往外吹着一股看不见的凉。

    井边的人各自让出一点空隙,给打水的妇人落桶。井绳摩擦石沿,发出细细的声响,桶底碰上水面时,传来一声沉沉的回响。孩子们站在外圈看热闹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被那股冷意吸引过来的。

    凉凉的,一缕一缕,贴着石沿,往四面散。

    “这是坎儿井,”带路的当地向导,是郑君珩从驿站找来的老汉,咧着嘴笑,“我们西州人,都靠它活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抬手指了指井沿,掌心有一层粗茧。旁边一名妇人提起水桶,井绳湿了一截,在青石上留下深色的水痕。

    “坎儿井?”

    “这里少雨,光等天上下可不成,”老汉说,声音里带着骄傲,“山上的雪水、雨水渗进地底,这里的人再把地下的水引出来,从很远的地方,顺着一条挖出来的暗渠,一路流到城底下。”

    “暗渠?”

    “是人挖的引水道,”老汉比划着,“一段一段挖,每隔几十步,挖一口竖井,用来出土、检修和淘泥。你们进城的时候,看见城外那一排一排土堆,没有?”

    她想起来了,城外的荒地上,确实有一长串圆圆的土包,像一串排好的馒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井口。”老汉说,“水在底下,不晒太阳,所以凉。凉得很。”

    老汉往井口看了一眼,眉眼间的得意仍在,像是在看一件亲手守了多年的家当。他身后的孩子伸手摸了摸青石,又赶紧把手缩回来,回头对同伴嘀咕:“真凉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苏木是第一个挤到井边的。

    他今年十三岁,在岛上长大,见过海,见过河,见过雨,从没见过一口井,在日头底下还有这样一股凉意。

    他赶到井边,才要探身,翠微便拦住他的腰带:“站稳,看就好。”他留在石沿外,迎着井口散来的凉意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翠微留在他身边。风掠过棚边,再带上一点井口的凉,把他的衣襟拂动了。

    头发被凉气吹得一飘一飘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,吸了好几口,忽然睁开,用一种非常郑重的声音宣布:

    “这水,是从山里偷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近旁几个人,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向导老汉哈哈大笑,笑得胡子直抖:“小郎君说得好!可不是偷跑的?雪化了,不乖乖待在山上,钻进地底下,一跑就是几十里!”

    “偷跑,”苏木转过头,眼睛亮亮的,“是有味道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味道?”她问。

    苏木想了想:“有一点冷石头,一点雪,还有,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有一点像陶罐底下的泥。”

    “泥?”

    “对,”苏木说,“像宁姑姑窑边浸过水的陶土,那个湿湿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去,弯下腰,站在石沿外,迎着风辨闻。

    凉气扑在脸上,比街上凉,带着水气和泥土的润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一层一层分辨。

    石壁。

    水气。

    湿泥。

    这些只是她对气味的形容,并不能由鼻子追出水来自哪座山。

    她再往下闻。

    在泥的底下,在水气的缝里,有一丝极细的东西,被凉气托着,从井底缓缓升上来。

    甜。

    薄薄一缕,腻腻的。

    像夜里才开的花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慢慢直起身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开口,手指仍搭在冰凉的石沿上。身后人声交错,井绳的声音也还在,可她耳中像只剩那股由下往上的风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”她问向导,“这口井,通到哪里?”

    老汉收了笑,想了想:“这口还有水。东边另有一条旧支渠,从前与这里的渠线挨着,前些年改道后便废了。如今通不通,得问管井的老师傅。”

    “枯了?”

    “枯了的坎儿井,”老汉说,“里头可能还渗着水,却已不供水了。黑洞洞的,比地窖还深,我可不敢乱进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进去过吗?”

    老汉搔了搔头,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听说,最近有人在夜里,扛着东西,往那边去。”

    井口的凉气,还在一阵一阵往外吹。

    苏木站在石沿外,头发被风拂得一飘一飘,没有发现,身后的人,已经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风从井下升上来,拂过一圈人的衣角;那句话落在井边,却像还没走到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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