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船上的水手们,决定钓鱼。

    这日天色清亮,海面却起了细细的浪,船身随波一晃,桅杆上的绳索便跟着吱呀一声。甲板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水手们来回走动,鞋底踩过木板,带起一阵干燥的吱嘎声。

    起因是厨子老孙,把最后一条咸鱼干放进锅里,煮了一大锅汤,汤只浮着淡淡乳色,飘着几片姜,喝起来,像一碗被海水兑过的清水。

    老孙把木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,勺子捞上来时,汤水薄得还看得见勺底。他盯着那点可怜的油花,神情沉重,仿佛自己刚刚煮出了一锅对不起祖宗的水。

    “连鱼腥味都淡了。”陈老喝了一口,放下碗,脸色比汤还沉,“年关了,船上,总该有点荤。”

    陈老的碗底碰上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几个围坐的水手立刻低头喝汤,喝得很有耐性,像是碗里多看几眼就能长出一条鱼来。

    “老大,”吴二凑上来,满脸堆笑,“要不,咱们钓一条?”

    吴二说话时,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渍。他把手掌搓了搓,笑容堆得格外殷勤,活像鱼已经先答应了他,正等着来船边报到。

    “钓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大的。”吴二比划了一个手势,两臂张开,张到最大,“那种,吃一天,剩两天,能过年。”

    他张到最后,肩膀都跟着往后一仰,袖子绷得紧紧的。旁边有人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,又看了看桌上的碗,显然在盘算这个“大”究竟是能填饱几碗汤。

    她把吴二那句“吃一天,剩两天”转给小馥。它慢悠悠地说,“鱼若真有这么大,吴二大概会先替它安排好年节菜单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替鱼操心。”她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确认船上是否需要准备更多锅。”

    “大的。”陈老眯起眼,摸了摸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,忽然咧嘴笑了:

    他左耳缺口边缘有些发白,手指从那里掠过,便像摸到一段又被他讲过无数遍的旧事。

    “好!老夫当年,钓过一条三丈长的。”

    “三丈?”

    水手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,又拿起来,最后决定还是喝汤,至少汤不会越说越长。

    “三丈。”陈老一本正经,“嘴有这么大,”他用手比了一个水桶的大小,“牙,这么长。”

    他比完鱼嘴,又伸手比牙,手指一路往下垂,垂得旁边那个水手不自觉把脖子缩了缩。

    水手们倒抽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水手咽了口汤,低声问同伴:“那鱼后来呢?”

    同伴也压低声音:“大概听见老大讲到牠,就自己游远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完,立即端起碗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陈老目光扫过来时,他们喝得比方才更专心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
    “我个人觉得,这个‘三丈’,每次讲,大约会长一寸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说出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记录。”

    她忍着笑,把汤碗往桌上一放,碗沿碰出一声轻响。陈老已经开始向水手们描述那条鱼的眼睛,手掌在空中画了半圈,这回倒没人问那半圈到底有多大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大钩,是柯舟师亲手磨的。

    柯舟师做事一向利落,铁屑落在木板上,被海风吹得滚了几圈。他把磨好的钩子提起来掂了掂,手腕稳稳的,神色倒像是在检查一件寻常器具,而非准备拿它去跟深海里的东西讲道理。

    近臂长,钩身有粗指那么厚,铁的,通身乌黑,钩尖弯得像一枚月牙,在日光下,闪着冷冷的光。钩子后面,连着一条麻绳,近她手腕粗,一圈一圈,盘在甲板上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
    几名水手合力把绳索挪开,粗麻擦过木板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绳圈挪过的位置留下几道灰痕,甲板上的人下脚时都小心了些,仿佛那条绳子真会忽然抬头咬人。

    饵,是一只活鸡。

    厨子老孙,从鸡笼里拎出最肥的一只,用麻绳绑住翅膀和脚,那鸡瞪着惊恐的圆眼睛,咯咯叫了两声,被他稳稳套在铁钩上。

    鸡抖了两下被缚住的翅膀,绑住的脚在空中晃了晃。老孙手上动作很稳,嘴上倒难得客气,还特意偏开脸,像是不愿和鸡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了。”老孙低声念叨,“过年,换你一回。”

    一名水手看着那只鸡,叹了一声:“它大概没想过自己能当这么大的饵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水手答得一本正经:“它若知道,应当也不会因此觉得光彩。”

    老孙瞪了他们一眼,两人立刻把嘴闭上,各自盯着海面,神情端正得像方才谈论的是船舶大事。

    鸡,被扔进了海里。

    绳子,哗啦啦,放出去一大截。

    水花在船边散开,鸡叫声被海水吞去,片刻后只剩绳子掠过船沿的声音。老孙搓了搓手,往锅边退开两步,手上还留着麻绳磨出的红印。

    轮休的人围来看,当值的人仍看船。柯舟师把绳圈周围清开,只让几个熟手守着,旁人留在另一侧。

    看热闹的人有的抱膝坐在远处,有的站在栏内,谁也没踩进绳圈。大家盯着海面,谁也不想眨眼,仿佛眨一下,鱼就会趁机把鸡退回来。

    念儿站在她身旁,隔着几步望向栏外,小声问:

    赵馥灵按住她的肩,没让她往出绳的地方挤。念儿只能隔着人影,找那道落水的白线。

    “姐姐,鱼会来吗?”

    “看牠肯不肯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有饵吗?”

    “有些鱼会循着水里的气味找食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过,咱们不能替牠答应。”

    念儿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那我们也算,在比赛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头看她:“比什么?”

    “比谁先闻到鸡。”

    一圈水手,憋不住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念儿听见笑声,回头看看众人,又看看海面,神情愈发认真:“你们笑也不算赢,得先闻到才行。”

    一名水手忍着笑,吸了吸鼻子,随即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:“你别把鱼吓跑了。”这话说得煞有其事,念儿立刻捂住自己的鼻子,免得他们再做出什么会惊动鱼的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鱼,是在日落前上钩的。

    夕阳往海平线沉下去,光落在船舷与人肩上,木板被照得泛红。等待的人坐了一下午,腿脚都有些发麻,几个水手站起来活动手腕,才刚伸展开,便停住了。

    先是绳子轻轻一颤。

    很轻,像有人,用指尖在水下,弹了一下琴弦。

    赵馥灵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忽然停住。甲板上,连方才还在悄声说话的人也收了声,只剩远处浪头碰船的拍击,隔着一层风传来。

    陈老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:

    他的手已经按上绳子,缺了一角的左耳被斜阳映出清楚的轮廓,嘴角向上一扯,像早已等这一刻等了半日。

    “来了!”

    绳子,嗖地一下,绷直了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绷,是一下子,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。尾绳经垫过的导木受力,系绳大木桩旁响起一阵吱声,没有把力压在栏杆上。

    绳索猛地收紧,甲板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,先被那声嗡鸣震得耳朵发麻。靠近船尾的两人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撞上木桶,桶身咚地滚了半圈。

    守绳的人被带得往前挪了一步,脚底木板震动,让旁观者也跟着一惊。

    赵馥灵伸手扶住栏杆,念儿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,眼睛仍追着那根绷紧的麻绳。

    “照号子收!别踩绳圈!”陈老大吼。

    十几个熟手依次补上位置,双手握住那条粗大的麻绳,脚抵着甲板,身体向后仰,嘴里喊着短促的号子。

    麻绳在掌心里磨出粗糙的声响,水手们手臂绷紧,脚下各自寻了能抵住的地方。陈老挨在最前头,袖子卷到肘上,脸上那点兴奋已经被吃力取代。

    “嘿!”

    “呀!”

    绳子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不,不是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它在动。

    一寸一寸,往海里拖。

    几个人的身子跟着往前挪了小半步,靴底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有人把牙关咬得咯咯响,有人喊号子喊到变了调,仍死死攥着绳子。

    绳子另一头,是一个他们谁也没见过的力量,沉、稳、不急不躁,像一头醒来的巨兽,慢慢扯走他们刚收回的绳。风弱船慢,船尾也随那股拉力和海流偏了些;看在众人眼里,简直像大舶都要被拖跑。

    赵馥灵望向船尾。海面上还看不出那东西的模样,只有绳子斜斜沉进水里,留下一道被船身切开的白沫。

    “它在拖我们!”有人惊呼。

    “再来人!”

    更多的水手,冲上去。

    原先在一旁看着的人也跑了过来,有人匆忙把袖子卷起,有人把脚下碍事的木桶踢到一旁。老孙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握着木勺,望见这阵势,又默默把木勺放下,加入队伍。

    二十个,三十个,一个接一个,握住绳子,排成一条长长的、往后仰的人龙。船尾的甲板,被他们的脚,蹬得咚咚直响。

    那头鱼,毫不理会。

    绳子斜向东侧,水下那股力量仍在拉。舵楼照看船向,水手一段段收放,不是真让鱼带着大舶改了航路。

    守绳的人收一段、让一段,旁边的人负责理好回绳。有人想伸手扯同伴腰带,被柯舟师叫回来:“不会的站远,别添一个等人拉的!”

    船尾又随浪偏了一偏,导木底下吱吱作响。柯舟师看过受力处,叫人换手,别硬撑。

    陈老急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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