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。

    念儿很认真地想了想,回答:“像有人把一朵花藏在筐里,还不肯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在旁边笑了一声,说:“那你可得看紧些,别让花自己跑了。”

    最多的,是乳香。

    整整一条街,全是卖乳香的。

    一个个棚子下,摆着大小不一的麻袋,袋口翻开,里面是黄黄白白的树脂颗粒,有的像泪珠,有的像碎石,有的裹着泥,有的亮得透明。每一个摊主,都蹲在袋子旁边,手里捏着几粒,高声吆喝,把那些颗粒递到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底下。

    摊贩手里的乳香有大有小,指尖一捻,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几个买客围在一旁,有人伸手挑看,有人低头嗅,有人只听摊主说得口沫横飞,便已露出一副“这价钱必然不低”的神情。

    她停在其中一个摊子前。

    摊主是个白胡子老人,裹著白头巾,肤色黝黑,笑起来满脸皱纹。他见她停步,立刻热情地抓起一把乳香,递到她面前:

    “夫人!上等货!头等的!”胡大把摊主的话译给她听。

    她接过来,凑近鼻尖。

    几粒树脂轻轻碰着掌心,她指腹微微摩挲,随即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清甜,带着橙花般的明亮,干净,轻盈,一丝杂味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这是头等。”老人眉飞色舞,“这里也照往来蕃商的叫法,分十三等。头等是拣香,俗叫滴乳;其次缾乳,再有缾香、袋香,里面又各分上中下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。

    他说得飞快,手指也跟着一等一等比划,从袋口指到另一只袋口,像是整条街的乳香都由他一人封了品第。念儿听到后头,已悄悄靠近赵馥兰,小声问:“他说了这么多等,若是弄混了,会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卖的是哪一等?”

    赵馥兰忍着笑,轻轻按了按她的肩。老人还在侃侃而谈,手掌里的树脂被他捏得发亮,恨不得每一粒都替他开口作证。

    她一边听,一边一等一等,闻过去。

    每一等,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先看整粒与碎末、大小、色泽与夹杂,再分别闻。拣香圆大,气息清亮;往后有夹着砂石的乳榻、色黑的黑榻,也有受水浸过、味色已败的。碎削与簸出的末又另列。

    不是一份乳香只要闻出泥味,就能拿鼻子直排第三、第十三。摊上的分品还看形色、存放与杂物;她记的是这批样,不把商人口中的等第当成每一粒都已验过。

    她站在摊子前,低头,认认真真,把这十三种味道,一个一个,闻进去。

    日光从棚顶一处破口斜斜落下,照在她手中的乳香上。她的指尖停在一粒颜色较深的树脂旁,周围人来人往,衣袖与竹筐从光影外匆匆掠过,只有那一小片光安静地留在掌心。

    她把胡大译出的品名、自己看到的形色与每份气味逐一说进心念。小馥轻轻答:

    “已分样记入,不拿这一摊当所有产地的定味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
    “十三等,”小馥补充,“您说那份受潮碎料有焦苦,让我想起您昨晚抱怨的汤底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她用力抿住唇,肩头却还是轻轻一颤。赵馥兰瞥了她一眼,见她盯着那堆乳香,神情认真得像在研读一册古书,便也没有追问。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评说,偏偏那口汤底至今仍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,连乳香也替它作了证。

    老人仍热情地介绍货物,手掌又捧起一把,似乎想让她再闻一回。她把笑意收好,将树脂放回去,依旧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,她在一个卖陶罐的小摊前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白日的热气渐渐收住,棚下的影子一寸寸拉长。她一路走来,斗笠边缘沾了些灰,袖口也被人潮擦出几道淡淡的褶痕。小摊旁堆着几只粗陶罐,口沿大小不一,有的罐身圆鼓鼓,有的瘦长,底下垫着破布,免得互相磕碰。

    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肤色棕黄,穿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袍,见她蹲下来看罐子,连忙堆起笑:

    “夫人,要罐子吗?”

    她请胡大问:“这些罐,是哪里做的?”

    “南边。”

    “南边哪里?”

    中年人愣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夫人是外地来的吧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难怪了。”中年人叹了一口气,“这些罐,是岛上人做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陶罐上,说话时,手指轻轻在罐口敲了一下。那声音沉而短,四周的吆喝声仍旧喧闹,他却像是忽然把话藏进了这只小罐里。

    “哪个岛?”

    “香屿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,像两粒石子,落进她心里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罐身,粗糙的陶土在傍晚的光线里呈出深浅不一的棕色。她的拇指贴在罐壁上,能摸到烧制时留下的细小起伏。

    “香屿?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知道它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从这里,”中年人指着海湾外的方向,“往南走,顺风约三天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指向海的方向,袖口磨得发白,指尖却停得很稳。赵馥兰站在她身后,视线在他的手与陶罐之间来回,念儿则把手藏进袖子里,乖乖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“三天?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中年人点头,“风顺的话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可是,夫人,我劝您别去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手掌也从罐沿收回来。市集里有人高声叫卖,一只竹筐被放到地上,发出闷响;这一方小小的摊位,却忽然显得安静了些。

    她的心,微微一沉: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岛上有人,”中年人说,“不欢迎外人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中年人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目光避开了她,转而去整理旁边的罐子。陶罐彼此轻碰,发出几声清脆的响,像他把剩下的话也一并收进了那些罐子里。

    他把一个小陶罐塞进她手里,匆匆说了一句:“送您的。”便低下头,假装整理起别的罐子。

    那罐子比她想的还要轻,却带着刚从掌心交过来的暖意。赵馥兰往摊主那边看了一眼,似乎想问什么,最后只替她把斗笠扶正了些。念儿好奇地望着罐口,赵馥灵便把罐身转到光线下,先看清它的形制。

    她握着那只小罐。

    罐子是粗陶的,棕黄色,肚圆口窄,罐底,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记号。

    她翻过来,凑近,仔细一看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,停了。

    四周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布传来。她的拇指停在罐底边缘,指腹几乎碰到那道刻痕,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符号。

    一笔。

    起笔轻,往里弯,收笔重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站在栈桥上,已是黄昏。

    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斜阳落进港湾,照得远处的帆面明暗交错。人群仍在栈桥上来来去去,肩头的货物一晃一晃,脚步声沿着木板传开,偶尔有一块板子受力,发出低低的吱声。

    雨后的港口,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。

    成排的麻袋,摊开在石板上晒着,湿湿的香料被摊开检看,潮味与树脂香混在晚照里。有人赶着翻晒,也有人把变味的另挑出,没有晒一晒便都变成好货。

    小贩们收摊的吆喝声,船上的铜铃声,孩子们的笑闹声,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
    有人将麻袋口重新束起,有人把竹筐一只只叠高,还有人忙着把没卖完的货物往棚下挪。孩子们追着彼此穿过人缝,鞋底踏在石板上,声音又脆又急;一个孩子跑得太快,撞上大人手里的空篮,两人都停了停,大人把篮子扶稳,孩子立刻乖乖退到一旁,等对方走开才继续追赶。

    她握着那只刻着符号的小罐,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罐底隔着掌心,边缘那道刻痕被她的指腹反复摩挲。她望着港外,身旁的人潮从她两侧流过,衣摆掠过,竹筐擦过,几个高声交谈的人走远又被另一阵吆喝声接替。她像是站在一幅流动的画里,手中那只小罐却沉得让她不想换手。

    她把一路气味太多、胃里又有点翻的感受说进心念。小馥轻声答:“先往人少的地方歇一会儿,别拿鼻子跟整座市集拼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回头,望了一眼港外。

    远远的海天交接处,又有一点极小的灯火。是不是先前那条尾船,仍看不准;她请护卫将方位带回船上,与轮值簿对照。那点亮光远远停着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手心里,罐子还带着摊主的体温。

    她拇指停在罐身上,烧陶留下的粗糙触感磨着皮肤。身旁有个小贩收起最后一张布,布角拍在竹架上,啪地响了一声,惊得两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鸟振翅飞开。

    远处,南边的海平在线,一团乌云,慢慢压过来,边缘被夕阳烧成了金红。

    云影落在水面上,像一块缓慢移动的深色布。港内的船还在随波轻晃,铜铃随着风轻轻一响,尾音很快被市集的声浪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她望着那一片云,轻轻地,在心里,说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香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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