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的人还在院外等着。

    她把信收好,让翠微先送一盏热茶过去,又交代小栗不要趁她不注意画招牌。翠微答应得平稳,小栗答应得过分迅速,两个人都让她生出一点不太放心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他说他真的不会画。”翠微回来后说。

    “那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?”

    “他说,不画也能想。”

    “想可以,先不要想得太像。”

    翠微点头:“我会提醒他,想像也要等您准许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听起来很严格。”

    “王妃刚才说不要让他画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不要画,不是不要想。”

    翠微安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叹口气:“算了,你先去吧。叫他把想像收好,等我问完送信的人再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翠微走到门边,又问:“收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心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若是收不住呢?”

    “就让他先去扫地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后,郑君珩把冷茶往旁边挪了挪。

    他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。两人把纸笔留在手边,下面的问答,她一面说一面写,他亦将回话写下,等彼此读过再接续。

    “小栗的想像力,似乎需要一个地方安放。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扫地很适合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画招牌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问问,王妃是否也有需要安放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看他一眼:“有。你刚才那盏冷茶。”

    他把茶盏拿起来,这次喝了。

    “已经安放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进肚子里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把桌上的信封重新理平,没有打开,只拿手指压住折痕。送信的人亲眼看见的招牌,和他听来的香方名称,是两件事。要先分清楚,才能知道要不要再问,往哪里问。

    她不想先把一间陌生的铺子想成什么样的人,也不想因为一个仿冒的招牌,就替对方补出整套心思。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片刻,忽然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刚才又称赞翠微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吗?”

    “您方才说他们彼此守规矩,刚才也把交代小栗的事交给她。”

    “她确实做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也称赞郑君珩喝茶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称赞他,我只是确认他终于喝了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还让小栗收好想像。”

    “这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本宝正在整理今日的赞美对象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手指:“你整理这个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方便确认本宝今日是否有被主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她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馥平常很少问这种话。它总是报她闻到的气味,替她查数据,或在她想得太快时提醒她把脚踩回地上。偶尔也会一本正经地吐槽,像一位不领俸禄、但对每一项开销都很有意见的管事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你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主人,您刚才一直在谈那封信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在心里跟你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看见,没有图像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本宝看不见,所以更依赖主人说明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,像一道关好门的门闩,找不到从外面推开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郑君珩抬头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小馥在跟我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它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它说,它希望我看见它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:“你一直看见它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这样跟它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接受?”

    “它说我刚才一直在谈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的小馥立刻接上:“郑君珩,今日第三位被记录的赞美对象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你连他也记?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记录听得到的内容,不记录主人没有说出口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以放心。没说出口的部分比较多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没有列在赞美项目里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把抽屉关上。桌面安静下来,连信纸被压平的声音都像还留在指尖。

    室内有一点檀香。

    她先觉得喉咙里紧着的那一小处松开了,接着肩膀也往下落。那味道不急,像冬日里一扇房门才刚推开,屋里有人把添好的炭火留着,却没有催谁进去坐;淡淡的木气里带着干净的甜,最末才认出来,是檀香。

    炉里的香灰没有断,细白地伏在香脚外侧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这一炉的气味比早上淡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停住。

    “这个词您今日说第二次了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会标记。”

    她抿住笑:“你连这个也记?”

    “本宝的规矩也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倒像钥宝。”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。

    那份安静比平日多了一息。

    她听见郑君珩把茶盏放下,瓷底轻轻碰了一声。

    小馥才说:“主人,您最近常常提到钥宝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钥宝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也做了很多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分析气味,查数据,提醒您不要从一封信替陌生人写完整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还提醒您月末要缴卡费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和眼前的仿冒没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帐单不会因为没有关系,就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,这句也不算赞美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打算每句话都赞美你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明白。”

    语调平平,像一只放在桌角的空碗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郑君珩。他正低头看那封信,神色专注,并没有听见她心里的交谈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小馥。

    “本宝正在计算。”

    “计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钥宝受到主人肯定的次数,以及本宝受到主人肯定的次数。”

    “这能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只是目前数据不足。”

    她无奈地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吃醋吗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舌头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问你能不能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也没有情绪数据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只回答我有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足够的数据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我刚才才听过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沿用可靠的回答。”

    她正想再问,郑君珩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你抿着嘴笑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刚才喝冷茶的样子很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喝冷茶有什么道理?”

    “你把它喝掉了,它就不冷了。”

    他端着茶盏,像是在判断这番话该不该记进王府的日常规矩里。

    “这个道理,不必写进帐册。”

    “馥兰会感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“我去看送信的人准备得如何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要去问吗?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先问过再决定下一步。我可以替你把人请进来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:“好。先请他到厅里,不用带他来这间房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出去后,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小馥再次开口:“主人,他刚才也没有称赞本宝。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你的名字,听不见你此刻在跟我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您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,您又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太仔细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不想漏掉。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要求主人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一直记录赞美对象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主人提到了钥宝。”

    她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在意我提到钥宝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足够的数据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知道,您说钥宝做得好,后来又说本宝也做了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句有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“没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把它们放在一起?”

    小馥停了一息:“本宝在比较。”

    “比较你和钥宝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她忍不住笑:“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同一个实验室里的人工智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更像同事?”

    “本宝与钥宝的工作范围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?”

    “主人称赞钥宝时,本宝不需要被称赞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刚才还说,希望我看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在回报状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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