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像安息香和沉香,但还混了什么,我不能只凭闻来判。”她说,“先避开粉末,退到上风处,别踩散,也别再靠近去闻。”
翠微先领人绕开散粉处,退到未被粉雾波及的外廊;侍卫守住两边,不让人再踏过去。
“都往外走,别挤。”念儿把学徒一个个往讲堂带,“阿乙先走,小栗不要回头捡竹筒。”
小栗已经弯下腰。
“我只是看看它们有没有摔坏。”
“它们是竹筒,不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院子里一时间人声、脚步声、匣盖翻碰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灰衣人趁乱转身就走。被侍卫扣住的同伴挣了一下,没有挣脱;开匣的年轻人也被另一名侍卫按在廊边。
郑君珩正要追,赵馥灵拦在他面前。
“别追。”
“他们要拿星石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现在去追,院里的人怎么办?”
他看了她一眼,眼神仍冷,身子却停了下来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接着是木轮撞上石阶的声音。门外像有人以车接应。
灰衣人跃出院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梅先生一脉,还会再来。”
“下次记得带香材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然每次都说送香,空手来,实在不太像做生意的。”
灰衣人一怔,随即消失在门外。
翠微追到门口,没追出去,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细带。
“王妃,要不要把这个收起来?”
“先别碰。”
“那我站在旁边看着它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它若自己跑了呢?”
“它是布带,不会跑。”
翠微看了看门外。
“那几个人会。”
院门外的脚步声渐远。
郑君珩站在原地,没有再往前。他的手仍按在衣襟,隔着衣料与软布,那块星石仍在原处。它没有气味,周围的烟甜也没有把它遮住,因为它本来就不在香气里。
她没法从鼻子里闻出它。
她只知道那几个人想要它,知道他们为此备了木匣、细带和一场短促的乱子。
其他的,还得查木匣、细带与现场留下的东西,不能只等他们自己说。
院门外很快来了人。郑君珩让人把两名留下的来者看住,也命人去报官。没有谁被当场打死,也没有人再喊着要追出城去。
抱木匣的年轻人蹲在地上,两手被系在身后。他不挣扎,也不说话,只盯着那只摔开的木匣。
赵馥灵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不回答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
他还是不回答。
她没有追问。待侍卫确认这处外廊未沾散粉,她才从随身纸袋取出原先的图卡。灯图仍留在宫中,手里是其余六张:门、歪木板桥、缺口空碗、篮子、斜树与小盆,以及空椅。
她在干净的小几上摊开卡片,让他看得见。
“这不是看命,也不能替你决定。”她说,“上面的图就只有这些。你自己挑一张,再告诉我,你看到什么。”
年轻人抬眼看她,像是在判断她又要拿什么东西来试他。
“你不必现在回答别的。”她说,“也可以不挑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的目光停在那张桥上,向它偏了偏下巴。她将图推近一点,没有解开他手上的绳子。
“你看到什么?”她问。
“桥很窄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桥下面是水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现在站在哪里?”
年轻人垂下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郑君珩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她看着那张桥,没有把它解成任何预兆。这些图不是替人说话的。人挑了什么,往往只是提供一个能开口的地方。
“你若愿意,可以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们。”她说,“也可以只说你记得的先后。”
年轻人低着头:“去年入秋。”
“在入秋之前,你做什么?”
“在城外替人搬货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“有人找上我,说有一件事要办。后来才告诉我,是梅先生一脉的人。”
“所以先搬货,后来才入门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说的顺序。至于你当时为何答应,还是得由你自己说。”
他抬起头,神情里多了一点戒备。
“你能闻出来?”
“我能闻出你身上有树脂、沉香灰,还有木匣里散出来的甜气。”她说,“闻不出你答应的理由。”
年轻人盯着她看。
“那你们那套牌呢?”
“牌只给你几个固定的图,挑哪张是你自己挑,看到什么也是你自己说。”她说,“它不会替你证明你是好人,也不会替你证明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有时候,能把一句说不出口的话,先放到一张图旁边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,什么用也没有。”
她把卡片收回一半,没有逼他继续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他刚才急喘了几口气。”
“先别替那几口气加上他为什么喘的理由。”
“是。只记听见的声音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这一回,不替他填答案。”
翠微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张牌。
“你今天又想替牌补一句什么?”赵馥灵问翠微。
“那奴婢这次先不说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本来想说,牌上的桥画得不好看。”
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桥。
“是不好看。”他说。
翠微点头:“那便是我们两个都看得出来。”
安顿好讲堂的学徒后,念儿返回外廊,听完这几句,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。院里的气氛仍然沉,但孩子们不再挤在门后探头,也没有谁拿那场惊吓开玩笑。
赵馥灵把那叠卡片收好,接着拿出一张纸,平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如果你愿意说,就依着你记得的节气、月份,慢慢排出来。”她说,“哪一天不记得,就留空,不用猜。”
年轻人看着纸。
“你们要我供出他们?”
“这不是我替你决定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说,也可以不说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被人查问,不会因为你挑了哪张牌就变成证据。”
“那你问我做什么?”
“想知道你现在最想守住什么。”她说,“是那一脉的人,是自己的安全,还是你认为欠下的情分。也可能你一样都不想选。”
年轻人沉默下来。
她看见他手腕上的擦痕,没有把伤痕的来由也填进口供里。她的鼻子也没有替她判断他的忠诚,桌上的纸更没有显示未来。
一段先后可以由日子排出来,一个人的习惯可以由他自己慢慢说出来。剩下的部分,仍然是他自己的。
郑君珩朝她走近一步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星石还在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知道它在我身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一次未必会只派几个人来。”
“所以我们会把该做的准备做好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怎么走下一步,不能由他们替你决定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又转向那个年轻人。
“你也一样。要不要说,说多少,自己选。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外廊上风处的甜香渐淡,散粉的那一片地仍留着,没有人拿扫帚去扬它。
木匣仍倒在原处,里头的灰粉带着暗色。守卫将匣、粉、落地的细带与柱上缠着的另一段细带分开记位置、取物前的样子与经手人,留人看守,待官府到场查验、分件收封,不把纸笔与图卡放进涉粉的匣子。外头的人已经离开,知香院的孩子们也回到讲堂,念儿再去核对有没有少了谁,翠微则守着已圈出的细带位置。她没有再碰,连扫帚也搁在远处。
郑君珩的手落回衣襟旁。
那块没有气味的石头,安安静静地贴着他。
有些东西没有味道,并不表示没有人正在寻找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