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驿站后院的马棚在那边。”管事说。
“嗯。”郑君珩回答,“但这只能说气味往那里去过,不能说是马棚里的人做的。”
赵馥灵看了他一眼。
他说得很清楚,也把不能确定的地方留了下来。
管事这时从屋里唤了一声,说桌上还有细末。赵馥灵与郑君珩先随驿丞折回查看。已封好的汤锅旁,桌面上落着一点细灰似的粉末,若不靠近看,几乎和木头的旧色混在一起。她没有用手碰,只让驿丞把它的位置记下。
“也许是锅边沾上的。”她说,“或是旁的东西带来的。我不能确定。”
驿丞叫人取来一只小陶盒,把那一点粉末连同旁边的碎屑一起收进去,封口后记下位置。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封记,没有混在同一只罐里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灶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有人把木勺放在案板上。几个人同时转头,却没有一个人立刻冲过去。
“听见了吗?”管事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木勺碰到案板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。”
“那就先让人看灶间。”驿丞说,“不要只因为一声响,就抓住谁不放。”
守在灶间的驿卒隔门询问,再把答案传回来:掌灶妇人放下木勺后,正依吩咐把双手放在案上,没有再移动其他东西。
有人松了口气。
掌灶的妇人却还站在原地,双手紧握着围裙边。她不是这锅汤的端送人,也不晓得那股异味从何而来,仍因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厨房里,脸色发白。
赵馥灵没有走过去问她是不是害怕,也没有叫她立刻说什么。
驿丞先让驿卒把她的经手时刻记下,说她可以坐在厨房门外,不必一直站着。
翠微端来一张矮凳。
她放下凳子,对掌灶妇人说:“坐。”
妇人看了看凳子,又看了看她。
“我坐了,会不会算是不配合?”
“凳子不是官差。”翠微说。
妇人愣了一下,终于坐下来。
翠微把凳子往她身后推了一寸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它只负责承受重量。”
管事想说什么,最后只轻咳了一声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方才听见翠微请人坐下,这也算安慰吗?”
“她没有安慰。”
“至少她提供了座位。”
“这是座位,不是话术。”
“本宝会把两项分开记录。”
“最好。”
驿丞重新问过众人,把进出厨房的时间、端锅的人、添料的人都记在纸上。有人确定自己只碰过灶台旁的盐罐,有人记得帮忙添过水,却说不清是什么时刻。记不清便写记不清,没有谁逼他们把空白填满。
那锅汤没有被倒掉,碗也没有被拿走。
桌边的人逐渐散开,但都留在驿站内,等候官署查验。没有人再提银钗,也没有人提议拿舌头试一口。那名早先怕汤听见的驿丁,悄悄把自己那只空碗又往墙边挪了挪。
阿禾从后院回来时,手里只抱着自己平日送文书的竹筒,正撞见大家守在屋外。
“廊下的竹筐也不能动吗?”他问。
管事说:“先放着,等查完再说。”
阿禾看了眼远处的空竹筐,神情沉重。
“它也涉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驿丞说,“只是可能有人经过旁边。”
阿禾把竹筒抱紧了一点。
“那我先不让它单独待着。”
管事瞪他一眼。
“你的竹筒放回平日的架子上,人离那只竹筐远些,别把两样混了。”
“好。”
阿禾将竹筒放下,还仔细转正了方向。
翠微看着他:“竹筒没有要求正着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也不知道自己歪了。”
“那是我看着不舒服。”
“这就与竹筒无关了。”
阿禾沉默片刻,认真点头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他说完就走,没再碰第二次。
封存记录暂告一段落,驿丞留人看好前屋,才又陪两人沿方才的廊路走到后院入口。郑君珩站定后,重新辨那股残气。
细线似的苦香,沿廊下走到后院,又在某处被更浓的马汗、草料和湿泥盖住。那不是完全消失,而是混进了许多别的声音里。他眉心微微蹙起,没有再往前追。
“到这里就难分了?”赵馥灵问。
“不是难分。”他说,“是线断在很多条线里。我不能把它们说成同一条。”
她点头,没有让他继续闻。
“先到这里。”
他侧头看她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应了一声。
驿丞听完两人的话,吩咐把后院各处的门和对象逐一登记,但不准私下搜查,也不准由任何人单独翻动。他会把目前看见、闻到、听到的线索一起呈报,等官署派人来接手。
赵馥灵没有说哪个人可疑。
郑君珩也没有。
他们能说的只有:汤里有一股不属于原有食材的苦气,锅边留着淡淡的气味,这股气味曾沿廊下往后院去,最后混进马汗与湿泥里。
其余的,仍要靠记录、查验和那些经手过的人,一件一件对上。
驿丞转向她:“王妃,接下来要不要查看后院?”
“可以,但还是先记位置,再由你带人查看。我不会靠鼻子替你定谁的罪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又看向郑君珩。
“你还要往后院闻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可以再听一段,但现在已经混了很多气味。我若分不清,就会说分不清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下一步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郑君珩抬眼看向后院。
驿站外的风拂过廊檐,带来干草、湿土和未散的饭香。那股苦气没有再回到屋里,却像一根细线,留在众人各自不同的记忆中。
桌上的封记一张张贴好,汤锅安静地待在原处。
没有人知道,那条线最后会通向哪里。
至少在郑君珩此刻能辨出的残气里,那条细线到了泥地边缘,便再也接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