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,巷子口,郑君珩站着,背对着他们,一只手搭在剑柄上。

    巷口的月光落在石板上,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。郑君珩站在亮线之外,黑色披风垂过肩头,边角被风掀起一小片,又落回原处。

    月亮静静的,风很小,隔着三道墙,营里传来一声远远的马嘶。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尖,低头去看青石缝里的盐霜。白色细末积在石缝边,手指一碰便散开,落在袖口上,留下一点晶亮的粉末。

    他们开始搬缸。

    一口,两口,三口。

    旧缸沉,一口少说六七十斤。老锅先把缸挪开一点,翠微收刀,接住另一边,两人合抬,一步一步,踩得像在踩鸡蛋。城里几家已腌好的菜,连缸借来,都是用本地粗盐的;不用等新菜腌成,今晚就能换。旧缸封好送入地窖,新缸照原位摆回,麻布掖妥,青石压上去。

    老锅每走一步,都先把脚尖试探着放下,像地上铺的不是青石,而是一床他不敢弄皱的被褥。他嘴里数着步子,数到第四步便忘了前头数过什么,悄悄从头再来。

    “老锅,你数到几了?”赵馥灵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我数缸呢,王妃。”

    “缸在你怀里,你数步子做什么?”

    老锅想了一下,答得十分诚恳:“缸不会跑,步子会踩歪。”

    到了地窖口,翠微一脸平静地稳住自己那一端,缸身轻轻落地。老锅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决定把刚才那句话当成没说过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什么都没有变。

    院墙上的影子随灯火挪动,缸口上压着的青石一块块归位,麻布边角也都掖在同样的位置。赵馥灵低头核对木牌,她先在木牌上写号,再把号码记进身边摊开的小册,搬一口,核一口。

    她蹲在缸边,一缸一缸地对号码,在木牌上写下日期。

    写到某处,她停下笔,吹去木牌边缘的炭屑。那点黑灰被夜风带走,飘进院墙根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一只大手,伸过来,抓住了第九口缸的耳。

    赵维。

    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穿一件旧夹袍,没有戴甲,吊着的左臂还缠著白布,右手攥住缸耳,往上一提,缸底便歪起一边。

    赵馥灵手里的炭笔顿在半空,木牌被她攥得微微一紧。赵维的肩头沾着夜露,左臂仍好好吊在胸前,右肩却已经绷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父亲!”

    “嘘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手!”

    “一只手够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缸,不是茶碗!”

    “哪有这么重。”赵维板着脸,把缸身往右胯一拢,想用一条胳膊箍住。才勉强挪了一步,腰猛地一弯,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
    他仍将缸抱得很牢,肩背绷紧,右手指节泛白。赵馥灵看着那截吊着的左臂,心里只觉得父亲的自信一向不分时候,有时候连缸都能得到他一份平等的信任。

    赵馥灵急忙丢下木牌和炭笔,蹲过去托住缸底,免得它砸下来。

    “放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放。”

    “放下!”

    两个人,一左一右,抱着一口缸,僵在月光里。

    老锅正要过来搭手,郑君珩已闻声转身,快步进了院子,两手接住缸身,与她一道稳稳落地。

    “岳父,”他说,“让我来。”

    赵维的脸更紫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谢谢。”

    赵维把手收回来时,右手在袖口里蜷了一下,随即又展开。他清了清喉咙,像要把方才那一下吃力也一并清出胸口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到墙边,弯腰,用右手捡起一块被碰落的压缸石,仔仔细细放回缸沿上。

    动作又重又稳,像在给旗杆上最后一道钉子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旁边看着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爹刚刚,在害羞。他搬不动缸,就去把石头摆得端端正正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省电中。”小馥的声音含含糊糊,像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,“但这一则,我醒着也要记。已记录。可信度:非常高。”

    “你醒着的时候,也可以少记几桩家事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主人,这不是家事,是观察纪录。”小馥答得严肃,“照您刚才说的,您父亲正在用一块石头维护军中威严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垂下眼,压住嘴角的笑,弯腰拾回木牌和炭笔。她把第九口的号码重新核了一遍,才抬头看那块被赵维放得特别端正的石头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伙房后院那三十六口缸,一口不剩,全换完了。

    老锅累得瘫在墙根,双手抱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,肩膀一耸一耸,像一头刚犁完地的老牛。

    他的帽巾往一侧歪着,锅底灰也被汗水冲出几道痕。翠微走过他身边,把一碗水放到他手旁。老锅捧起来,先喘匀了气,才慢慢喝。

    赵维在他旁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黑糖。他把一整块递给老锅,又把剩下一块掰成两半,犹豫一下,将其中半块递给了赵馥灵。

    纸包摊在膝上,折痕都磨软了。那两块糖本来就不大,掰开时又落了些碎屑,赵维抬手拍了拍衣襟,没拍干净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来,含在嘴里。

    糖很硬,很粗,带着一点焦苦的甜。

    她含着那点甜意,舌尖被硬糖硌了一下,便慢慢把它挪到另一边。天色仍暗,院里一排缸静静靠着墙,老锅的喘息渐渐放慢,像终于想起此刻不需要再替任何人数步子。

    “一营一营换,”赵维盯着天边,声音低低的,“十天,换完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下手的人,不会这么快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但愿。”赵馥灵说,“先把兵的饭换干净,封存的东西一样不丢。”

    赵维点了点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东边天上,浮起一线鱼肚白,风里有了点露水的凉气。

    “我打了二十年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从来没有哪一仗,”他慢慢地说,“是这样打的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,常年被风沙磨得发红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像在看一件他不太敢相信的东西。

    赵馥灵把嘴里的黑糖含住,没有急着回答。糖块在齿间发出一点细小的脆响,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才发觉自己还攥着那支炭笔,指腹上的黑灰已经被汗沾开。

    “你比我会打仗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含着糖,咬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部下,你的营,你的缸。我只是,把盖子掀开了而已。”

    赵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剩下的半块糖,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咯吱响,像在嚼某种不太习惯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晨光慢慢爬过来,照在一排换好的新缸上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的盐霜,低头,把今天的号码册翻开,从头到尾,再数一遍。

    老锅也跟着她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糖,眼睛盯着号码册,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。翠微把刀鞘往肩头挪正,站回墙边,仍旧不作声。

    一号,二号,三号。

    三十四号,三十五号,三十六号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帐册上,邹平亲手写的数目,是三十七。

    地窖里,她亲手封的旧缸,是三十六。

    她把册子,慢慢合上。

    少了一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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