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不是花。”

    “是花被抽走以后,最干净的那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又闻了一次,把瓶子放在身旁的小几上,睁开眼睛,看着赵馥灵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已经不是刚才的眼神了。

    “你要多少?”

    “六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六成?”

    “扣清这桩生意的花料、器具、运送与人工之后的利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六,顾家四。哪些费用能入帐,先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厅里的空气,一下子冷了。

    赵馥兰在她身边,轻轻吸了一口气,指尖在帐册上捏出一道痕。

    她本来预备了好几句补充,眼下却把话都吞回去,只将帐册又往膝上放稳。她忽然明白,今日这场谈判,自己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替赵馥灵把话说软。

    顾长庚笑了。

    那个笑,很短,很干。

    “小丫头。”他说,“顾家三代,吃这碗饭,没有人敢开这个口。”

    “晚辈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望向那只小几。瓷瓶静静立着,里头盛着她这些天一点一点攒下的蔷薇水。她的袖袋轻了,话却不能轻。

    “凭这个。”她指着小几上的瓷瓶,“这一瓶,顾家做不出来。这个方子,也不是别人能教给您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慢慢说:“凉州有一家姓祁的,三代的方子都在嘴里,一个字不写纸上。老夫跟他们买了三十年,一张方子也没见过,照样买。”他把念珠往掌心一收,“四成,是顾家的地盘,顾家的船,顾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四成,”赵馥灵说,“是顾家不用出一文钱研究的、新的买卖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把帐册微微偏向自己,悄声对赵馥灵说:“若是每个人都想拿四成,咱们往后的帐会很难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也压低声音:“你是帐房,想法子让它好看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就先把难看的部分记清楚些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本宝认为这是十分诚实的帐房之道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回它:“你先学会看帐,再来评论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。

    窗外有风,吹过院子里的银杏,一片叶子,贴着窗纸,慢慢滑下去。

    叶柄在纸上留了一道细影,风停了,影子也停住。屋里的人都没有去看那片叶子,只有赵馥灵的视线从窗纸上掠过,又回到顾长庚脸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顾长庚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伸手,从案上端起一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    茶盏底碰上案面,发出轻轻一声。赵馥兰的目光往盏边一落,又迅速移开,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,便要替顾家把茶钱也算进帐里。

    “韩老说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闻出了那包甘松淋过雨,还沾过茶味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问你一件别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从案下,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打开。

    锦盒内衬暗红,边角缝得密实。顾长庚用两根手指将盒子推到她面前,盒底在木案上滑过,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盒里躺着一小块乳白色的、半透明的树脂。

    赵馥灵接过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闻。

    她先把它放在掌心,等了一息,让体温慢慢把表面暖开。

    那块树脂沉在掌心,边缘略有棱角,贴着皮肤时透出一点微凉。她没有翻动它,只让手指自然合起,再慢慢张开。

    然后,她才低头。

    最上面这一层,是亮的。

    柠檬皮,一点松针,清的、干净的、一口气冲上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动。

    屋里的声音落得很低,连赵馥兰翻帐册时也只翻开一页,没有立刻落笔。赵馥灵的拇指停在树脂旁边,没有刮擦表面。

    她等。

    两息。

    三息。

    那层亮,开始变淡。

    底下,慢慢浮出另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乳香的温厚。

    是一种很轻、很薄、有点发酸的松脂味。

    她抬头。

    “顾老爷,”她说,“这一块里,混入了像松脂的味道。按浓淡估,大约有三成不是乳香,但这个数得另验。”

    顾长庚的手,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像松脂。”她说,“表面这一层亮香把它压住了。若是把别的树脂加工、着色,再混进乳香,确实可能做成这个模样。但它怎么制的,还要查卖货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把那块树脂,放回锦盒。

    树脂落在锦盒里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没有立刻收回手,等那声音散尽,才将手指放到膝上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她说,“这块在手里暖开后,底味就露了。不能只闻第一下。至于那一千斤,还得逐包采样、对照真货,再查入货帐,不能拿这一小块就定整批掺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着她。

    念珠停在他指间,一颗都没有再拨。

    然后,赵馥灵看见,这位方才还不肯让出半分的顾老爷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手里的念珠放下了。

    他撑着扶手,站了起来。起身的时候,他咳了两声,拿帕子按住嘴,帕角透出一点蜜和枇杷膏的甜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老人咳完,没有再凑近锦盒。赵馥灵想,鼻子日日泡在香堆里,本就容易惯了气味;咳得难受时,更未必有余力慢慢分辨。究竟漏在何处,还不能替他下结论。

    她又记下一笔:除了这桩买卖,或许也能替老爷子备一件不费心的小东西,让他夜里歇下时舒坦些。

    帘子后面,靛青长衫的衣角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韩先生的手,在帘边停住了,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件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事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顾长庚的声音,不大。

    可是厅外,立刻有人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去库房。”他说,“把上个月进的那一千斤,全部封起来。”

    厅外的仆役应声离去,脚步一下快了几分。门外不久便传来一串急促的木屐声,走到廊下又忽然收住,显然是有人记起了正厅里坐着老爷子,赶紧把步子放轻。

    赵馥兰握着帐册,笔尖悬在纸上。她看了看顾长庚,又看了看赵馥灵,终于低头写下“封货”二字,墨落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顾长庚转过身,看着赵馥灵,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,松动了。

    “我让人验过三次,”他说,“说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眼睛、手、鼻子都要用,还要找不同包的样本对照。”赵馥灵说,“这一回,他们漏了底下这层味道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。

    顾长庚站在那里,像一棵很老很老的树,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六成。”他忽然说。

    赵馥兰差点握不住帐册。

    她手腕一紧,帐册边角撞上膝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立刻把册子扶正,面上仍端庄得很,唯有笔尖在纸上点出一粒墨痕。

    “不是白给。”顾长庚的声音,又低又稳,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顾老爷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一,你的帐,单独记。顾家不碰,你也不碰顾家的。”

    “帐目独立。”赵馥灵说,“晚辈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顾长庚颔首,念珠已放在案上,青玉表面映出一点光。

    “二,我顾家的货,你每一批,都要替我闻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抬起头,将帐册翻到最后一页,笔在砚边轻轻一刮,收掉多余的墨。

    “晚辈补一句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替顾家闻货,另算工钱。一批一两,不入分成。”

    顾长庚转过头,这才第一次认真看她。

    赵馥兰对上他的目光,手里的笔没停。她将那一行写完,等墨稍收,才将帐册转给妹妹看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?”

    “铺子的帐房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了她一会儿,胡子底下的嘴角,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帐房,也是个不好惹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低下头,在帐册上写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笔尖在抖,墨却一滴都没有晕。

    她写得很小心,写完还用指腹压住纸角,等墨色收住才翻页。她刚才那一下颤动并未逃过赵馥灵的眼睛,赵馥灵只在心里替她记了一笔:帐房胆子不小,笔倒比手更争气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这位赵姑娘的帐册比本宝的数据库还不容易出错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先别忙着跟人比。”

    “三,”顾长庚停了一下,“我有个侄子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二十二岁,叫顾泽,在库房当学徒。”顾长庚说,“鼻子不错,没人教。”

    “顾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他去你那里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当伙计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:

    “是学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看着桌上那只小瓷瓶,瓶壁反着日光,在木面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。方才那一口花香已散,瓷瓶却没有因此变轻,反倒像多装了一件看不见的事。

    她知道,往后会有人来学着分辨气味,也会有人拿着帐册,等她把每一笔买卖写清楚。可一门本事落到别人手里时,究竟是添了一双鼻子,还是添了一个新的问题,还得看日后那阵风往哪里吹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