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却没有停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说,“翡翠是被逼的。有人在那间屋里,把‘你的家人已经安全’说到她肯相信,才有机会让她停手。不能只等她把汤送到嘴边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说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我有一句话,只有我知道怎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孩子昨夜在睡梦里说的一句话。”赵馥灵说,“那句话,我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桌上那点墨汁映着窗光,细小得像一颗凝住的黑珠。他手背的筋微微浮起,又慢慢平下去。

    他的手没有移开。她看不出他是否已信,只知道他仍在衡量。

    “殿下是皇子。”赵馥灵说,“她看见殿下进来,第一个念头是,殿下什么都知道了。她会吓死。”

    “吓着她,也比把你放进险处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个房间里,有一盅要命的汤,有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,有一个病得没力气自保的老嬷嬷,”郑君珩的声音沉下去,“还有可能,在窗外,有一个我没有算到的人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枝影停在纸窗上,细细一条,随风晃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让你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能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林嫣的女儿。”

    书房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说出那句话后,视线仍落在她脸上,没有回避。窗外的光从他肩旁移到桌角,那盆摆在窗台上的兰叶映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的脸没有变,只有手指,在桌面上,轻轻地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慢慢说,“我是来帮殿下的,不是来被殿下护着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殿下为什么不让我去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郑君珩说,“可我还是不让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也没有退。

    桌上的笔还搁在简图旁边,笔尖一滴墨将落未落,停在最外侧那道院墙的在线。赵馥灵的手指也停在桌沿,离他的手只隔一掌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小馥轻轻说。

    “别说话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记录。”小馥把声音压得很小,像怕被谁听见,“第一次吵架。结论:两个人都不会认输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笑出来。

    小馥记录事情总是一本正经,连两个人僵在桌边都能列出结论。赵馥灵心想,倘若往后每次争执都要留档,她只盼数据库别把她记成那个先笑的人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,郑君珩的嘴角,也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听不见小馥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见她,在跟他吵架吵到一半的时候,差点笑出来。

    可是他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把视线移开,看向窗台上那盆兰。

    兰叶狭长,叶尖有一点干黄,盆沿还沾着薄薄的泥。郑君珩看着它,像是忽然想起了别的事。

    “我母亲,”他说,“也是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哪样?”

    “认定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转开的侧脸,心里有一瞬间想问那盆兰是谁照料的,最后还是把话收住。那个念头来得轻,退得也轻,像桌上那滴墨终究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说不动你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知道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,”他终于转回来,看着她,“也不会让你进那间屋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各做各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酉时末,日头刚沉。

    窗纸上的光褪成一层灰金,院墙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下人们走动的声音比白日轻,偶尔有托盘碰到门框,便立刻传来低低的道歉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回到小院,翠微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。

    包袱摊在床沿,布面洗得发白。翠微用一只手做事,动作不快,却将每样东西都放得稳当,像是那只受伤的手臂只是挂在身上装饰,半点不耽误她安排事情。

    薰衣草,佛手柑,还有她常带着的迷迭香。那一小包莲嬷嬷给的粉另放一边,没有混进香材里。三块干净的帕子。

    布包一层层折好,三只香瓶各自裹稳,粉包另外收着。翠微把最后一块帕子叠得四角齐整,端端正正放进包袱里,转身又去检查系带。

    “小姐。”翠微说,“殿下说了,不许您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他派了四个人,守在院门口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翠微看着她,不说话。

    翠微的目光落在她袖口,再落到包袱上,停了停。她受伤的那只手臂被布带固定在胸前,另一只手却已经将门边的外衣取下来,搭在臂弯。

    “你的手还没好。”

    “腿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翠微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去,奴婢就去。”翠微把另一只手按在袖子上,“奴婢说过,奴婢跟着的人是小姐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平静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赵馥灵看着她那副“这件事已经决定,现在只差小姐配合”的神情,忽然觉得要拦她,比要拦郑君珩还费力。

    “若殿下问起,你准备怎么说?”

    翠微把外衣放在床沿,想了想,答得很认真:“奴婢说,小姐走得快,奴婢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望着她。

    翠微补了一句:“这话也不算撒谎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帕子折好,放进袖子。

    帕子贴着腕侧,带着一点布料晒过后的干暖。她将包袱的结打紧,指尖在绳结上停了停,确认一拉便能松开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帮我数一下,离天全黑还有多久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照您刚才说的天色,再算更鼓,大约半个时辰。”小馥说,“主人,您真的要去?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,我不是来被护着的。”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一瞬,才说:“收到。这次我不提供反对意见,只负责提醒您留意脚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听见您踩到东西时的声音,主人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差点被这句话逗得低头看地。翠微已把包袱拎到门边,等她吩咐,神情严肃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她吹熄了灯。

    灯芯噗地一声,屋里的亮色随即退尽。黑暗从梁下落下来,先吞掉桌角,再吞掉床沿,最后只剩门缝外一线淡淡的天光。

    月亮还没有上来,院子里很黑。她推开门,一步跨出去。

    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夜风贴着门板钻进来,吹得她袖口微微鼓起。翠微跟在她身后,脚步放得很轻,手臂上的绷带在暗处泛着一点白。

    院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
    四个人,同时看向她。

    四张脸都朝着她,身形隐在暮色里,连衣角都像被夜色收住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没有人拦。

    领头的那个,低下头,往旁边让开了一步。

    赵馥灵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吩咐,”那人说,声音很低,“如果姑娘一定要去,不许拦,沿路护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还说,姑娘若有一根头发出了事,他不会原谅自己,也不会原谅姑娘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差点又笑出来。

    翠微站在她身后,没有笑,只把肩头往前一挺,像准备先替她挡住夜风。赵馥灵看了眼那四人让出的路,忽然明白郑君珩口中的“不许拦”,原来也能安排得这样周全,连她要走的方向都替她留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个人,连关心,都能说成威胁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。夜风有点凉,吹得她袖口里的薰衣草,轻轻香了一下。

    远处,书房的灯亮着。

    那个人,没有退。

    可他在她身后,把路铺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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