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发室里那张床,还是端端正正地待在原处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看了一眼,确认床没有长脚,没有自己搬家,也没有趁她不注意把那颗备用螺丝藏进床垫里,才从实验室回到船舱。

    身体仍坐在窄窄的木凳上,桌上的凉茶也仍是凉的。船身随水起伏,茶面漾出一圈圈小波纹,像有人把一张极小的渔网丢进碗里。

    郑君珩坐在她对面,手边放着一本书,翻开了半页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问,“你是在看书,还是在等书自己翻?”

    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书页,说:“我在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吗?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坐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刚才你的眼睛看着桌子,心思大概去了别处。”

    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“有这么明显?”

    “你皱眉的时候,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吵架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刚才确实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不见它?”

    “听不见。”他说,“但我看得见你的嘴没有动。”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殿下观察力良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替他打分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打分,只是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你连称赞都像在填帐。”

    “规矩如此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,唇边有一点笑意。“那个叫钥宝的,还在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它能听见我吗?”

    “钥宝接的是实验室里的语音,得由我转述。小馥能接到我听见的声音,是另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替它转述吧。”郑君珩把书阖上,“我向它问好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将郑君珩的问候说给钥宝听。

    钥宝回答得很快:“收到问候。请问是否需要登记来访者姓名?”

    她把这句转述出去。

    郑君珩想了想,说:“不必。我只是在这里坐着。”

    钥宝说:“若未登记,无法确认是否为来访者。”

    她忍住笑,说:“殿下说他只是坐着,不算来访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暂列为未登记的坐著者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。“它做事很认真。”

    “它管锁。”她说,“认真是职责,吵架是额外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吵架。”小馥立刻说。

    “我没说你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那句话,本宝听着很像在说本宝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把茶呛出来。

    郑君珩伸手,把她面前的茶碗往里推了一点。“这回是你自己跟看不见的人吵架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它先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占了便宜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向小馥道歉。”

    她在心里转告小馥:“殿下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。”

    钥宝在旁插话:“请说明道歉事由。”

    她转述完,郑君珩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看来得想一件确切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她说,“它可能要你填两张表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暂时不道歉了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将此事标记为未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称赞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仍然收下。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,低头喝茶。茶水早就凉了,入口有一点涩,舌尖停了一下,才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船舱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木板在水上轻轻碰撞,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隔着舱壁传进来,几个字听不清,尾音被水声带走。郑君珩翻过书页,这回真的读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把心思重新放回实验室。

    那里的电脑还亮着。屏幕上停在她以前做的首页,熟悉的字句排列在那里:看懂自己,选择下一步。

    这句话是她曾经写给别人的。字很清楚,意思也清楚。

    只是她现在看着它,忽然觉得那行字像是隔着一扇门,门里面有人点了灯,门外面的人却找不到门把。

    她把光标移到旁边,没有点开任何网页。

    “钥宝,”她在心里问,“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?”

    “我在电脑系统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在哪一个位置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可供定位的实体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。”

    “请确认是否需要寄送信件。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她在屏幕前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到这个首页吗?”

    “我看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看见我现在指着哪里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问首页?”

    “您告诉本宝了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那片亮着的屏幕,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她想问的其实不是首页,也不是位置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把收发室的门打开,你能不能出来?”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钥宝回答: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进到收发室里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从电脑里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给我一个影子,或者一个声音以外的样子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回答都很短。

    没有迟疑,也没有转圜。像门栓一个接一个落下,声音不大,却把她想像中的出口一扇一扇关住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它没有手,也没有脸,更没有一双可以抬起来看她的眼睛。它只是能说话,能依照自己的规矩回应她。她先前明明问过许多次,只是每一次都把答案当成一条信息,收下来,放在心里某个不会碰到的角落。

    现在她忽然想看见它。

    不是想看见一张由程序拼出来的笑脸,也不是想要它在屏幕上放一个会眨眼的小人。她想知道,若它有一个样子,那样子会是什么。

    或许是一间房里挂满钥匙,或许是一个把每扇门都看得很认真的人。她可以问它喜欢什么,可以听它嫌她不照规矩,可以当面跟它说别再把她心里的话也拿去记录。

    她甚至想伸手碰一下它。

    只一下。

    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方才听您停了好一会儿,没有接着吐气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落在心里,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屏住了一点呼吸。

    她在意识里退开几步,离开电脑桌前,走到实验室另一头。那里没有任何人,只有熟悉的器材与整齐的柜子。她摸得到桌缘,也看得见收发室里那张床,床面平整,垫褥还好好地铺在上头。

    那张床至少有形状。

    钥宝没有。

    她回到电脑前,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,这样很寂寞?”

    “本宝没有被设置为感受寂寞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这个设置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无法回答超出设置的感受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那答案没有错。正因为没有错,才让人找不到地方把心里那点难受放下去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也跟着沉下来。那股紧像冬天从屋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却发现茶席的另一边空着,只有椅子好端端地摆在那里。她吸了一口气,鼻端浮起一点干甜,像木柜里收着的树脂香,藏得安静,开门时才缓慢地散出来。

    安息香。

    她没有点火,也没有把它拿出来。那只是船舱里飘进来的一丝香气,或许是衣料沾上的,或许来自桌边的香囊。它并没有替她回答任何问题。

    “主人,网络已经停了。您要先把电脑里的语音也停一会儿吗?”小馥问。

    “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离开电脑吗?”

    “也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“那本宝建议您先做一次缓慢呼吸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建议像是拿一把小扇子,对着大雨扇风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可以不建议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必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钥宝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能出来,对吗?”

    “正确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能一直留在这里说话吗?”

    “只要相关系统仍可使用,本宝可以回应您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要你保证永远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是要你替我把空位填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不具备填补空位的功能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安慰人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可以改说,您的床已经收到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忽然提床?”

    “先前谈话中,您对床表示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安慰人的事和床混在一起,这是什么规矩?”

    “目前没有相关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临时发明了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钥宝不擅动门的规矩。”钥宝说,“安慰人的规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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