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后堂的灯又亮到三更。

    夜风从窗纸外掠过,灯焰便朝一侧伏下去,案上的影子跟着歪斜。赵馥灵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喉咙微微一松,像是走过雨后松软的泥地,才察觉灯油那股淡淡的气息浮在鼻端。

    翠微伸手替灯芯挑去一点焦黑,动作俐落得像在替谁收拾一桩小小的罪证。

    这一回,长案上摆的东西多了。

    纸张分了几处放,边角压着镇纸,免得夜风一吹,这些线索就各自散出去,彼此装作不相识。长案的空处已不多,翠微把手边的小凳往里挪了挪,才没让自己的衣角碰到那方素绢。

    两张采购单,一张扬州的竹纸,一张北境的麻纸。林嫣留下的旧单,薄绢袋里装着的那一张。承砚的手札,青灰色封面,边角被摩挲得发圆。还有那枚白玉禁步,搁在一方素白绢上,五串玉珠安安静静地垂着,没有再响。

    那几件东西彼此挨得近,却各自留下了细细的空隙。仿佛谁也不肯先开口,偏偏又都在等她问。

    念儿睡了。

    这孩子走了九天的路,临睡前还记得把鞋子摆正,鞋尖朝外。她被春杏牵去后院的偏房,吃了两碗粥、三块桂花糕、一个蒸蛋,洗完脸,刚沾枕头,嘴里还含着半块糖,就睡熟了,连糖都没来得及咽下去。辫梢的红线散开一根,搭在枕边。

    她困得眼皮都撑不住,半块糖含在嘴里也忘了嚼。春杏见她含着糖就睡着了,忙轻声唤她吐出来,接在枕边的小碟里,才替她掖好被子。小孩子睡着后,连辫子都比醒着时守规矩,只有那根散开的红线,还在替她偷偷往外跑。

    赵馥灵却睡不着。

    她坐在长案前,月白的家常衫,围裙没解,手肘撑着桌面,十指交叠,下巴搁在指背上,目光一张纸一张纸地扫过去。

    围裙的系带被她坐得有些歪,垂在腰侧,像一面忘了收起来的小旗。她盯着纸上的字,目光走过一行又一行,几次走到同一处,才发觉自己方才已经看过。于是她把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,重新来过,像在给自己的心思排队。

    翠微坐在门边,没有擦刀,也没有缝补,只是看着她,像一盏不会跳动的灯。

    翠微背脊挺直,两手交握在膝上,腰间的短刀安安稳稳地伏着。若这时有人推门进来,大约会先以为她在守夜,接着才会发现她守的不是门,是赵馥灵面前那一桌子快把人看出重影的纸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赵馥灵开口:

    “我把线串一遍,你听听看有没有洞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听着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袖口往上卷了些,露出腕间一道淡淡的红痕。那是白日里搬东西时蹭出的,她看了一眼,便又把注意力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她用指尖点了点最左边的竹纸。

    “第一,这两张单子,末味写的是‘归来’,是老一辈的写法,只有懂堂里旧规矩的人,才会这样写。”

    翠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第二,字迹瘦小整齐,收笔干净,像承砚。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挪到手札上。

    指腹在青灰色封面上停了片刻,像碰到一段还带着体温的旧日子。手札被翻得太多,书脊已有细小的折痕,偏偏纸页保存得很整齐,承砚连匆忙出门都没忘记把东西收拾好,倒很像他会做的事。

    “第三,承砚二月初三离开长安,临走留了一张字条,说去城外几天。实际上,他一路去了汴京,又去了扬州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拿起其中一张单子,对着灯光转了转,仔细看纸边是否有折损。灯火在她指节上落下一道薄薄的金色,纸面却仍旧平平整整。

    “第四,”她的手指落在禁步上,“这串丝线,是新换的。在线有艾草和松烟墨的味道,是承砚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四件事,全都指向他。”

    翠微安静了一息,轻声道:“所以小姐认为,信是少爷寄的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赵馥灵说,“他到了扬州,出了事,不能用普通的方式求救,所以用了堂里的老规矩。‘归来’两个字,是在叫我去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收回来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替这个推论落下了一个句点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有两张?”

    “怕被拦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像在说服别人,也像在说服自己,“他把单子分了两条路寄,一条从扬州直接过来,一条绕北境。哪怕一条断了,另一条还能到。”

    翠微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那张北境的麻纸,落到素绢上的白玉禁步,又回到赵馥灵脸上。她没急着接话,像是把小姐刚才的每一句都在心里重新摆好,看看有没有哪一处搁得不稳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她,慢慢地问:

    “有洞吗?”

    翠微摇头:“奴婢没有看出来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,旋即又抬起手,按住那张纸的边角。那点松动只停了一瞬,就被另一股更重的心思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,在心里问:

    “小馥,你呢?”

    脑子里,那个声音被她从省电里叫醒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回答:

    “我同意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眼睫微微一动。这句回答来得太快,反倒让她没有立刻安心。

    “但是?”

    “但是,”小馥说,“我现在只有一半的脑子。我同意的那一半,也许刚好是错的那一半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息,噗地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翠微抬眼看她,手仍放在膝上,神情端正得仿佛刚才并没有听见小姐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抬手掩了掩唇,肩头轻颤,连案上的纸角也跟着微微晃动。她笑的时间不长,却像有人把屋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,轻轻拨了一下。

    笑完,心却往下沉了沉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讲,我更不安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的目的,”小馥说,“这是我的缺陷。”

    小馥说得郑重,仿佛正为自己那一半脑子立下文件。赵馥灵差点又笑,抬眼瞥了瞥翠微,硬是把笑意压了下去。翠微仍旧一脸平静,仿佛只要小姐吩咐,她就能立刻替那一半脑子找把椅子坐好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决定明天一早去找郑君珩。

    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随即伸手将桌上的纸张按住。明日要办的事很多,天一亮就得出门,最好在念儿醒来前先理好要带的东西。她的手指在衣袖边缘掐出一道褶皱,松开时,那道褶皱还留在原处。

    扬州不是小地方,承砚一个人在那边,一个月没有消息,不是小事。她得借王府的人手,还得借他的路条,最好能让顾家的船先走一趟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排了几件事,排到最后,发现每一件都要用上不同的人情。这一趟要去借人、借路、借船,若再借一口气,她大约就能把全城的东西都借齐了。

    她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叠好。

    薄绢袋的系口被她理顺,两张采购单各自收妥,手札留在手边,白玉禁步仍搁在素绢上。每样东西归回原位时,她都仔细确认了一遍,生怕哪张纸沾了灯油,或让玉珠压出一道折痕。

    正要吹灯,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一个小脑袋探进来。

    念儿。

    她赤着脚,披了一件春杏的外衫,袖子长出一大截,拖在地上,两根辫子蓬松松的,一只眼睛还没睁开。

    那件外衫在她身上大得像一床会走路的小被子,袖口拖过门槛,还很有耐心地跟着她进了屋。念儿抬脚跨进来时,鞋也没穿,脚趾蜷了一下,又悄悄放平,显然还没完全醒。

    “念儿?”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她揉着眼睛走进来,声音含糊,“我做梦了。”

    “梦到什么?”

    “梦到哥哥的字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心里一紧,把她抱到身边的矮凳上,用外衫把她裹紧了些。

    念儿靠在她身边,整个人软绵绵的,长袖从膝头垂下去,堆成一团。赵馥灵替她把衣襟拢好,摸到她小手还带着睡梦里的暖意,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

    “哥哥的字怎么了?”

    念儿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先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像是在找那个梦里掉下来的字。她眼皮半垂,眼珠却渐渐清醒,随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长案上,落在那叠纸上,先看了看手札,又看了看那两张采购单。

    赵馥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没有催她,只把手掌轻轻贴在她背上。灯焰映在念儿的瞳仁里,缩成两点小小的光。

    然后,她伸出小手,拿起了扬州的竹纸。

    凑近灯光。

    纸页靠近灯罩时,影子投在桌面上,薄薄一层,几乎要与木纹融在一起。念儿把纸边捏得很小心,手指还不够长,便用两只手一起托着。

    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,鼻尖几乎贴到纸上,嘴里轻轻念着:

    “乳香……三钱……沉香……二两……”

    她念得一字一字,碰上不熟的字便把声音放得更轻,像怕念错了会惊动纸上的人。赵馥灵没有插话,只将矮凳往前挪了小半寸,让她不必踮脚。

    念到最后两个字,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归来。”

    她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然后换了一张,拿起手札,翻到其中一页,并排放在竹纸旁边。

    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念儿的小手很轻,翻页时仍不忘按住书脊,免得手札被她掀得太急。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这个‘来’字,”念儿用一根细细的手指,点在采购单上,“最后一笔,有勾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头。

    她早就看过这个勾。

    灯火落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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