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灯焰晃了晃,承砚的影子便在墙上轻轻偏了一寸。

    她只是伸手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,很凉,很瘦,骨头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然后,松开,转身。

    承砚没有跟上来。他将竹杖往掌心里收紧,目光一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,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廊角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码头上,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河面上的雾被灯色照出一层淡黄,船身贴着栈桥,水波一下一下拍在木桩上。夜里的风从水面掠来,吹得旗角轻轻一翻,船上的绳索也随之晃动。

    一艘轻快的官船,泊在栈桥边,船身狭长,通体漆黑,船头立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。船夫们已经上了桨,一排一排,肃然不动。

    船夫握着桨柄,目光都落在栈桥这头,只等人到齐便开船。

    郑君珩先上了船。

    他穿一身深黑的劲装,披着玄色的斗篷,腰间悬着那半块白玉鹤佩,站在船头,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他的掌心朝上,指节在灯下显得分明。那只手停在空中,稳稳地等着。

    她把手递过去,还未踏上跳板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刻,码头另一头,传来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: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她回头。

    夜雾里,走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素青的长衫,袖口沾着药渍,手里提着一盏白纱灯,腰间挂着那只洗得发灰的旧药囊。

    颜知微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不快,手里的灯在夜色中轻轻摆动,白纱上映出一团柔和的光。那光掠过栈桥边的木板,又落到水面上,碎成一片微微晃动的亮色。

    他走到栈桥前,停住。

    灯光映着他的脸,眼尾的纹路很深,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、她看不透的光。

    “老朽听说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来送一送。”

    “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北境苦寒,”他说,“王妃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将白纱灯放在脚边,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卷,双手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,或许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。

    布卷不重,边缘被折得整齐,里头的东西贴着掌心,带着一点干爽的韧度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张图。”颜知微说,“北境旧图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,看着那个蓝布小卷,没有立刻打开。

    脚边的白纱灯罩随风晃了一下,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到栈桥上,边缘被水光揉得模糊。

    “两百年前,”颜知微缓缓说,“闻香堂北境分支,在云朔城。这是师门留下的旧图,标着当年的据点。老朽想,也许对王妃有些帮助。”

    夜风吹过,白纱灯轻轻摇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张温和的、疲倦的、带着笑意的脸。

    她想说谢谢。

    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里,有一个地方,很紧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颜知微说,退后一步,微微躬身,“老朽等王妃,平安归来。”

    最后那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,在蓝布上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卷边隔着蓝布,硬硬地抵住她的指腹。她将手指松开一点,没有拆包。

    她没有低头去看。

    岸上有人收起一截绳索,木桩上留下浅浅的磨痕。灯火落在绳结上,一点一点,把粗糙的纤维照得清楚。她的手指仍覆着蓝布。颜知微重新提起灯,退开半步;郑君珩握稳她的手,扶她踏上跳板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船离了岸。

    桨声整齐,一下一下,划破夜色。

    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,码头上,那个素青长衫的身影,提著白纱灯,站在栈桥的尽头,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很慢,很轻。

    像一个长辈,在送远行的孩子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船头。

    河风迎面吹来,将她薄薄的衣领吹得贴在颈侧。

    她把那个蓝布小卷,握在手心里,慢慢打开。

    绢布被展开时,边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船身随水势微微起伏,她用拇指压住一角,免得风把它掀起。

    一张图,绢面,边角已经发脆,上头用墨线画着山、河、城墙,和许多细小的圈。

    她把它举到眼前,没有看图,先闻。

    墨,旧绢,樟脑。

    她的鼻翼微微一动,喉头收紧了些。那股气息在鼻腔里停留片刻,像翻开一册久放的旧书,书页之间藏着岁月积下的干燥气味。她没有急着分辨,只把纸面凑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然后,她用指腹,轻轻摩挲绢下那层衬纸的纤维。

    粗糙,细密,带一点点麻的韧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,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层纸。

    她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那两张写着“归来”的采购单,北境寄来的那一张,就是这种麻纸。

    她在观香阁的后堂,闻过,摸过,对着光看过,无数次。

    麻纤维交错的样子,纸面的粗纹,连那一丝极淡的甜,都像极了。

    还不能说是同一批纸,更不能只凭这点便断定送图的人与采购单有关。可是,这样相似的触感与气味,又偏偏出现在他的手里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,停在那张绢图的边角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夜风掀起图纸的一角,她用指腹将它按住。

    河风吹起她的斗篷下摆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的背影,僵得像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“馥灵?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安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,它轻声说:

    “这是我认识您以来,最大的一声沉默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把那张图,缓缓地、缓缓地,收进袖子。

    袖中,她的手指,一寸一寸,慢慢攥紧。

    岸上,那一盏白纱灯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终于变成黑暗中,一个,微弱的光点。

    船,沿着运河,向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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