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停在他指节的骨影间,瓶身透出一点微亮。他的拇指扣着瓶口,像是只要稍稍一松,那些年藏起来的话就会从里头漏出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我六岁那年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件说过很多遍、早就不疼的事,“母亲的药里有一股怪味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茶水的热气散了些,翠微立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茶壶。她听见屋外有人经过,便将壶柄握紧,等那串脚步走远,才把壶放回托盘。

    “我跟她说了。又跑去跟父皇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他说,皇子的鼻子若比太医还灵,那不是本事,是病。是心思太重,是不祥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殿上走出来,门外蹲着一只灰猫,左耳尖上有一点白。”他说,“我摸了牠一下。那天,只有牠没说我有病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后,院中的竹叶被风拨动,细细地擦过彼此,像一把很轻的梳子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瓶子。

    “母亲两个月后走了。太医说,是寿数到了。”

    石桌边很安静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把手伸过去,也没有拿任何话去填满那段沉默。她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一缕淡光,看它从茶盏旁移到石纹里,慢慢变得不易分辨。

    “从那天起,”他说,“我闻到的每一样东西,都要先在心里问自己一遍:是真的,还是我又犯病了。”

    “十四年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比昨天那个更小,也更疼。

    “所以昨天,你站在门口,说我袖口有苦杏仁。我那一瞬间想的是,她是不是在骗我,是不是只是猜的,是不是我又闻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闻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刚才,坐在床上,拿着那瓶橙花,一遍一遍用力地吸,什么都没有的那几息。

    三十年。

    这一回,她只要等上一天。

    他被关了一整个少年。

    而且不是被锁在门外。是自己把门关上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天一整天闻不到东西,倒更明白一件事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可是很稳,“一个人最怕的,不是闻不到。是明明闻到了,却不敢相信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赵馥灵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古书。那句话短短的,却像一条细线,穿过许多代人的鼻息,落到此刻。

    “《灵枢》的〈脉度〉写:肺气通于鼻,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。”她说,“古人也认真写过,鼻子能辨香臭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拿它解释自己眼下的状况,也没有替谁下结论,只把那句话轻轻放在石桌边,让它和晨光一起待着。

    “您的鼻子不是病。”她一句一句地说,“是您母亲那一门人,最珍贵的东西。被人说成病的,从来不是您的鼻子,是那个不敢让您太聪明的人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,刚刚还握着一只小瓶,像握着一件不敢示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过了十来息,他才抬起头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他眼睛里,看见了一点很亮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闪。

    又被他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小馥,他的状态?”她在心里问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没有东西可以报给您。”小馥说,声音很轻,“不过主人,这个人刚刚,把一件放了这么多年的事,说给了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听。您自己闻不到,但您看得到。”

    她看得到。

    “你是第一个,”郑君珩说,“跟我说这句话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馥安静了一会儿,才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这种时候,我若补一句‘数据库认同’,会显得很不合时宜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件懂得看时候的摆设。”

    她垂下眼,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。翠微把茶壶端走,步子仍旧很轻,走出几步后,才悄悄看了郑君珩一眼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光完全亮了。

    翠微在远处摆好了早饭,不敢过来。

    她把粥碗放在桌上,又多放了一双筷子,像是只要食物摆妥,这一早上的话便有地方落脚。见赵馥灵望过来,她立刻低头去整理碗边的布巾,整理得格外认真。

    石桌上,那只月桂的小瓶还在他手里,他没有还。

    “赵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叫我馥灵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馥灵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只空瓶。”他说,“那只瓶子,我留到现在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“瓶子是空的。可我每次拿起来闻,总觉得里面有一点什么,淡得几乎要散了。我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我又在骗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口,会不会又被当成病,“有几个晚上,我拿着那只瓶子,听见屋里有人在拨弦。屋里没有琴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笑他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只当,那是一个想娘的孩子,留给自己的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院门外,一只雀落在石阶上,低头啄了啄,随即振翅飞走。桌上的光没有动,茶盏边缘却映出一小圈亮色,落在空着的那只手旁。

    他把月桂放到桌上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明天,你的鼻子回来之后,我想请你闻一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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