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天刚亮,知香院的院子里多了一根竹竿。

    天色才从瓦檐后头泛出一层薄青,廊下的灯还没熄透。值夜的下人端着水盆经过,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,脚步顿了顿,差点把水泼到自己鞋上。

    她从屋里出来时,喉头微微一松,鼻尖也跟着清醒了几分。那股青气,像雨后掀开院门时扑来的湿润,末了才辨出,是露水沾过竹面的气息。

    竹竿横在两棵栀子树中间,离地三尺,擦得干干净净。竹竿上,一只挨一只,蹲着十二只鸽子。

    牠们身下的竹面还带着晨露,细细的水珠沿着竹节挂住,日头尚未升起,光落上去,只闪了一下便藏进灰色羽毛底下。

    灰扑扑的,肥嘟嘟的,眼睛圆圆的,一个个缩着脖子,像一群刚被人从梦里拎起来的客人。

    有一只抖了抖翅膀,旁边那只立刻侧身,挪出半个爪子的空隙。看牠们站得整齐,倒不像一群客人,像一群刚被告知今日不用赴宴、却还不敢先行离席的客人。

    带信的五只,是天刚亮时陆续归巢的,守鸽人随即来送信;其余七只,是院里养着备用的。这五只也认知香院的巢,先前随人带往各城,才从外头带信回来。它们会归家,不会凭一张纸找陌生收信人。

    后墙鸽笼的门还敞着,门闩搁在一旁,底下散着几根羽毛。今晨来的那些一路奔波,羽尖沾了灰,竟还能站得稳稳当当;院里养的几只则吃得油亮,胸口鼓鼓,神情看上去倒比收信的人还镇定。

    不是同一时辰,不是同一个方向,是从汴京、苏州、江陵、广州,还有长安,一只一只,顶着露水,飞进知香院后墙的鸽笼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每只鸽子的脚爪,又把目光落在那几只胸脯特别圆的身上。飞了远路的收信鸽尚且喘气,养在院里的倒像是专程守着等饭,果然职分不同,心思也不同。

    带信的五只脚上,各有一小截细竹筒;备用的只系旧号牌,没有空挂一筒。

    竹筒长短相近,系在足上,随着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。细绳勒得不紧,却也不松,绑得很仔细。

    宁师站在竹竿前,先把小米碟和纸放在旁边小几上,严肃得像要点兵。她捏起一把米,另一手扶着纸角。

    她手里那把小米饱满金黄,粒粒分明。另一只手上的纸却被她捏出一道折痕,看得出她早已想好了要说什么,或者至少想好了要把谁先叫作什么。

    她今天没包布巾,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,袖口沾着窑灰,下巴上还有一道煤痕,像刚从火里爬出来的将军。

    那丸子扎得牢靠,却有几根碎发不听号令,翘在耳边。她方才大约是忙着出门,连下巴上的煤痕也顾不上擦,整个人倒真有几分征战归来、尚未卸甲的气势。

    “各位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手里的小米便轻轻响了一声。几只鸽子一同转了转脖子,羽毛摩擦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竹竿上搓一把粗纸。

    十二只鸽子,齐齐歪头。

    那一下整齐得过分,连顾泽都抬头看了一眼,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军令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”宁师清了清嗓子,“你们在知香院的名字,由我来取。”

    念儿把手从膝上放下来,坐得更直了些。这事显然比她早晨吃什么更值得留神。

    没有人反对。

    不过,鸽子们只是眨眼,有一只还把头扭到了另一边。这种沉默既可以解作赞同,也可以解作牠们根本不懂人话;无论哪一种,都没有打断宁师的兴致。

    苏木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,顾泽抱着第八册,念儿坐在台阶上,双手托腮,翠微靠着柱子,嘴角微微弯着。

    苏木手里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,他似乎原本是要送去廊下,走到一半看见这阵仗,便停住了。顾泽抱著书册,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,他用手肘压着,神情格外慎重。念儿的下巴被掌心托住,两只脚在台阶边轻轻晃。翠微靠着柱子,神色仍淡,眼底却有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宁师伸手,指向第一只。

    她伸出的手沾着小米的细粉,手指一抬,那些灰白的鸽子便跟着挪了挪眼珠。牠们的眼睛亮得很,倒像各自都在等一个能讨来更多米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这只,汴京来的。脚上绑的是红线,眼睛有一点歪。”

    那只鸽子正把头偏向一旁,红线绕在脚上,颜色在一群灰羽里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她想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叫阿福。”

    宁师先把小米放回碟里,提笔在纸上写得一笔一画,写完再去拿米。阿福没有任何表示,只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,仿佛名字已经入耳,接下来只打算睡个回笼觉。

    第二只。

    宁师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。那只鸽子的羽毛确实淡些,站姿也端正,抬头时还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斯文。

    “这只,苏州的,毛比较白,看起来比较有学问。”

    顾泽手里的笔微微一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第八册,又看了看那只鸽子,似乎正在思量“有学问”究竟该如何记录才显得稳妥。

    “叫小雪。”

    小雪低头啄了一下竹竿,没理会这个新名字。大约牠的学问尚未丰厚到能听懂人类的命名规矩。

    第三只。

    这只站得靠前,圆润的身子把旁边那只挤得只剩一个肩膀。牠每挪一步,胸前的羽毛就随之一颤。

    “这只胖,江陵的,刚落稳就往食碟跑,应该是个老饕。”

    苏木往碗里看了一眼,像是忽然明白了鸽子为何个个都盯着他手上的水。

    “叫旺财。”

    旺财喙尖一动,像是对这个名字略有意见,却又不愿为了名声耽误吃食。

    第四只。

    宁师弯下腰,指给众人看。那只鸽子的背羽有一块深色,恰好落在肩胛附近,远远看去很是分明。

    “这个,广州的,背上有一块黑的,像涂了墨。”

    苏木端着水碗,悄悄把碗往怀里挪了挪,免得牠们忽然对水也生出兴趣。

    “叫黑豆。”

    她抓了一把小米,撒在竹竿上。

    小米落在竹面上,有几粒弹跳着滚到边缘。鸽子们的脖子立刻一齐往下探,宁师方才那份点兵的威严,眨眼间便让位给了众鸟抢饭的忙碌。

    阿福、小雪、旺财、黑豆,同时低头,啄米。

    啄米声细碎急促,几只鸽子把米粒啄进喙里,又仰头吞下去。旺财吃得格外快,偶尔还偏过身子,企图用肩膀挡住旁边的同伴。

    宁师满意地点头,移到第五只。

    她点头点得很有章法,仿佛眼前不是一排正忙着吃米的鸽子,而是一群已经领过军令、等待下一步安排的兵。

    那只鸽子,毛色最灰,眼睛最小,蹲得最靠边,长安来的。

    牠把自己缩成一团,偏偏脚上的竹筒露在外头,像一封信不慎长出了羽毛。

    宁师盯着牠,足足盯了三息。

    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。念儿坐直身子,顾泽握笔的手停在纸上,连苏木都把水碗端得稳了一些,像是怕自己的动静会影响这场慎重的观察。

    “这只,”她慢慢说,“看起来,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的人,同时呛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木那口气差点没顺过来,顾泽低头咳了声,念儿用手捂住嘴,连翠微的眼角都动了动。那只鸽子倒很沉得住气,只把脖子往羽毛里缩得更深。

    “不是,”宁师连忙补,“我是说,牠长得很像一盘葱爆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手里的小米,提笔在纸上写下,笑得很坦然:

    她落笔时肩膀很稳,连煤痕都像跟着那份坦然一同留在下巴上。顾泽垂眼看纸,表情仍很认真,似乎已经接受了往后有一只鸽子会以菜色为名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就叫葱爆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苏木忍了又忍,终于忍不住,举手。

    他把手举得很端正,水碗仍握在另一手里,模样像是向先生请教一件不能拖到散学后再问的事。

    “宁姑姑。”

    宁师转过头,指尖还夹着纸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苏木看了一眼整排鸽子,停了一下才问。

    “那,第六只呢?”

    宁师看了一眼第六只。

    那只鸽子正在梳理翅膀,对自己的名分尚无察觉。

    “清蒸。”

    苏木默默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没有追问这道菜是否适合牠的毛色。

    “第七只?”

    那只刚吃完米,正用喙擦过竹竿,像是做完一桩重要差事。

    “红烧。”

    念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,肩膀已经开始发颤。

    “第八只?”

    顾泽悬着笔,想了想,竟也像是很好奇这套命名是否还能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“糖醋。”

    顾泽已经把第八册摊在膝上,笔悬在半空,神情像在记录一场很重要的祭典。

    他往纸页上看了一眼,又把笔尖挪到空白处,写了两个字,停住,似乎不确定这该归在“鸽名”还是“宁师语录”之下。

    “宁师,”他谨慎地问,“请问,是菜名先,还是鸽子先?”

    宁师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,好像这个问题不在纸上,也不需要另开一行记下来。

    “菜名是结果,”宁师说,“鸽子是原因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笔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眉头微微皱起,认真消化这句话。对他而言,这或许不是一句玩笑,而是一条尚待抄录、最好先确认先后次序的规矩。

    “那,有没有一只,”他小声试探,“可以叫首席?”

    宁师低头,认真打量了一圈竹竿上的鸽子。

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