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都常用。学琴时,先知道它们在琴上的次序,再慢慢知道它们和声音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先将琴挪到两人都便于试手的位置,再扶着皇孙的手腕,引到琴面上方,没有让他立刻碰弦。

    “手先放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皇孙照做。

    “手腕放松。”

    皇孙放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再放松。”

    皇孙又放松了一点,整条手臂随即软得像刚从汤锅里捞起来的面。

    周先生笑道:“不必放松到没有骨头。”

    皇孙赶紧坐直。

    翠微在一旁说:“殿下的手如今有骨头了。”

    皇孙瞪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替周先生确认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皇孙伸手试着碰了一下琴弦。

    第一下没出声。

    第二下,琴弦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,像有人在院子里轻轻敲了一下木鱼。

    他惊得缩回手。

    周先生说:“别躲。声音没有咬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没想到它会这么响。”

    “手上用的力不多,耳朵听见的却不少。”

    皇孙又把手伸回去,这回小心地碰着琴弦,等周先生示意,才轻轻一拨。

    音落下时,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那声音从琴面出去,又在院墙间绕了一圈,最后只剩下一点极细的尾音。

    停格似的,廊下所有人都没动。

    风吹到檐角便停住,翠微手里的布角落在琴匣边,皇孙的手还悬在弦上方。周先生微微侧着脸,像在辨认声音最后藏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赵馥灵喉间先微微一紧,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道余音像冬日里,一扇关了许久的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窄缝,里头没有谁说话,只有一缕清凉的空气先走了出来。琴木上淡淡的旧气,与老人衣袖残留的檀香叠在一起。她没有追辨木材,只把那道余音听到尽头。

    小馥说:“主人,您的呼吸停了两息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听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也在听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得到声音,没有听到我刚才心里想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分析您听到的声音。刚才您没有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得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的耳朵没有被琴音带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没有耳朵。”

    “本宝的说法比较方便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先生道:“殿下刚才只用右手拨弦,左手没有轻触相应的弦段。那是散音,不是方才示范的泛音。”

    皇孙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弄错了?”

    “你碰出了声音。”周先生说,“这是已经发生的事。若想取泛音,手指要轻轻落在合适的徽位,再拨弦。你方才自己听到了两种声音的不同,这便有用了。”

    皇孙望着琴面上那一排徽位:“那我再试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周先生让他沿着琴面一侧摸到徽位,再将左指轻轻移到相对的弦段上。皇孙先以为自己按得不够,指尖往下使了些力。

    周先生说:“轻一些。”

    皇孙松了手。

    “再轻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再轻会掉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手指不会掉下去。你若实在担心,可以先让它贴着弦。”

    皇孙试了一次,右手拨弦。

    这回琴音短促,却比方才更亮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说好,只仰着脸把余音听完。

    周先生问: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皇孙想了一下:“这个声音比较薄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没有刚才那么重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皇孙把左手收回来,仍然看着琴。

    “徽位既然能让声音变成这样,为何弹琴时不一直用它?”

    “琴音有许多取法。按弦、散音、泛音,各自不同。若只用一种,曲子就少了许多说话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琴也会说话?”

    周先生笑了笑:“有人听见了,便像说了话。有人没有听见,它也只是木头和弦。”

    皇孙想起昨夜在坟前问的话。

    “那星星也会说话吗?”

    周先生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老朽不知道星星会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人若肯停下来,总会听见一些原先漏过去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皇孙低头看着琴弦,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周先生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摸过琴匣,也摸过琴弦,指节上有薄薄的旧茧。她忽然想起前一夜老人说,这里闻起来像有一颗星。今晨阳光落在琴面上,徽位像散落其上的几点白光,并不耀眼,也没有替谁指路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。”她问,“你说你年轻时在宫里弹过琴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你见过淑妃?”

    周先生的脸转向她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右手放在琴弦旁,指腹轻轻碰了碰琴面。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那时我的眼睛还好。宫里的琴宴不止一回。老朽年轻,轮到在殿中伴奏,手心常常出汗,怕自己弹错。”

    皇孙抬起头:“淑妃会听出你弹错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是更紧张?”

    “自然紧张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她没有责备我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说得很平,像只是说一件已经收进旧日里的事。

    “她如何弹琴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周先生把脸微微侧向她。

    “她弹琴从不看弦。”

    皇孙眨了眨眼:“一眼也不看?”

    “一眼也不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如何知道手放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练熟了,手自然知道。她听着琴音,手指便走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怕碰错?”

    “人若只怕碰错,便会一直盯着手。盯得久了,反而听不见琴。”

    皇孙低下头,看着自己方才碰过的琴弦。

    “那她是不是很会听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周先生说,“她听琴,也听人说话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停,才又道:“淑妃娘娘不常在席间开口。可有人说话,她会把那人的声音听完。她不急着接下一句,也不替别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”

    廊下安静了一阵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追问淑妃的往事。那人已经离开许多年,周先生愿意说到哪里,便是他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周先生又道:“我记得有一次,殿里的弦音走得太急。娘娘没有看我,也没有叫停,只把自己的琴放慢了一点。等我听见她的速度,才跟上去。”

    皇孙问:“她是在等你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?”

    “琴声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
    皇孙抬头看着他:“你那时听懂了?”

    “当时没有。”周先生笑了笑,“回去以后,练了许多日才听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在等你?”

    “因为她的琴没有催我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说完,轻轻拨了一根弦。

    琴音慢慢浮起,又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她弹琴从不看弦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眼睛不必用,而是她已经把那些位置记在手里。她要看的,是琴之外的人。”

    皇孙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翠微将廊下的灯往里挪了些,怕它被风吹倒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,天亮了,这盏灯还用得上吗?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日头都暖到衣袖了,想必亮了。我用不着灯。”

    “来来往往的人还要看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留给看路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灯放在这里也不妨碍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放着吧。”

    翠微点点头,像是终于把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记进了簿子。

    皇孙把膝上的猫食往里按稳。

    “淑妃娘娘穿的衣裳有香气吗?”

    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一种甜甜的树脂气味,像把香草放在暖火旁边,慢慢烘出来的甜。不是浓烈的香,离得远了便只剩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得那个气味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香?”

    “安息香。”

    他说出香名后,便没有再多说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窗外。晨风带着廊下木头的凉意,没有那位故人的衣袖,也没有那座宫殿里的香炉。只有琴弦仍在,声音也仍在,落下去后,一点一点安静了。

    周先生把手放回琴上。

    “殿下还想试吗?”

    皇孙点头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由你自己挑一处徽位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把手收起来,让出琴面。

    皇孙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看琴弦,又看了看那些徽位,最后将左指移到一处徽位所对的弦段,先轻触着,没有立刻拨弦。

    “这里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先听一听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听?”

    “把手放好,再拨弦。听它和方才那个音有什么不同。”

    皇孙照做。

    琴音响起,比上一回更清楚。尾音落下时,他把手收回来,安静地听。

    “比刚才那个高一些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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