途。

    信的后半段,阿乙说分院还缺几张矮凳,桌面有一处裂纹,若不先磨平,纸张容易被刮破。房东答应再送来两盏灯,却把灯送到了隔壁。隔壁人家以为是谁送的节礼,客气地收下了,直到阿乙上门询问,才发现彼此都不知道该把灯还给谁。

    她念到这里,馥兰笑得笔都拿不稳。

    “这倒不如木匾。”馥兰说,“木匾至少知道该挂哪里。”

    念儿说:“那两盏灯呢?”

    她往下看。

    “灯已经取回来了。隔壁的婶婶送了我半把豆子作赔礼,我不知道该不该收。她说灯在她家放了一晚,她也用了一晚,所以送半把豆子,算作灯油钱。我原本要推辞,她却把豆子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走。分院的第一笔收入还没有,先有了半把豆子。”

    馥兰低头,把帐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
    “来信说的半把豆子也得记。”她说,“是分院收的赔礼,先注明,等阿乙的簿子送来再核。”

    “若照帐记,算收入还是杂物?”小栗问。

    “算豆子。”馥兰说。

    小栗认真地点头:“这样最好算。”

    “你最好先把地扫完。”翠微提醒他。

    她把信再往下读。

    “姐姐,第一堂课没有教完我原先准备的内容,可我回到住处时,觉得该讲的已经讲了一些。那孩子约好了明日带木箱来,婆婆说下次要带一片她自己晒的叶子,两位商户家的女儿问我,能不能把今日的感觉写在纸上。我让她们试着写,写得不像也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信纸的最后几行,墨色稍淡,笔画没有前面那样端正,像是写到后来手腕已经累了。

    “分院的牌匾还没挂上,课已经开了。等木匾能进门,我再把它挂起来。姐姐,这地方如今不算空了。”

    她念完了最后一句,没有马上把信收起来。

    念儿捧着茶盏,茶早凉了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对。”念儿轻声说,“地方有人来,就不算空。”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因为有半把豆子。”馥兰说,“豆子很占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那木匾呢?”小栗问。

    “木匾还没进门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小栗把扫帚靠在墙边,仰头望着知香院前堂的门楣,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做的木牌。他走到前院墙边,取下挂在那里的小木牌,细绳仍打着几个结,最大的那个结鼓鼓的,像蜷起来的小拳头。

    “阿乙哥哥的匾进不了门,可以像我这样绑绳子吗?”

    “他的匾比你的牌大。”念儿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用更长的绳子。”

    “匾不是风筝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要让它飞。”

    翠微走到他面前,把木牌接过来,替他把绳结顺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动得很快,原本纠成一团的线慢慢分开,最后只留下那个鼓起的结。

    “这个不用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小栗看着那个结:“它还是不漂亮。”

    “可它拉得住。”

    小栗想了想,收回木牌,这回没有替它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阿乙的信重新折好。信纸收进袖子时,纸边擦过指尖,那股潮湿的纸墨味已经淡了。她仍闻得见淡淡的纸墨味,心里想到的,却是阿乙写字时,把每一个来过的人都留在纸上的那一点耐心。

    那封信被念儿借去看了一遍,又被馥兰拿去看了一遍,再交还念儿。小栗也想看,却被告知先洗手。他跑去井边洗,洗完回来,袖子湿了半截,信仍在念儿手上。

    “你洗手洗到袖子里去了?”翠微问。

    小栗看了看衣袖:“水多,手小。”

    翠微把一条干布巾递给他:“擦干。”

    小栗接过去,擦了两下,忽然问:“我能不能也寄一封信给阿乙哥哥?”

    “你想写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小栗坐到石阶上,两只手放在膝头,想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我想问他,木箱有没有再去上课。”

    念儿说:“木箱不会上课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问那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信寄得慢,等你写好再送到广州,他也许已经坐了第二堂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问第三堂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没写第一句。”

    小栗把脸皱起来:“写信怎么这么多事?”

    “因为要把话放进去,封起来,再让它走很远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小栗立刻低头看自己的手,好像手里已经有一封信要走。他刚才提过的问题,大概已经在心里排起队来,谁先写,谁后写,连那个木箱是否要落款,都还没有定。

    念儿起身,把茶盏拿去厨房。

    馥兰则在帐册另页注明来信所报的分院赠豆,不算本院已收到的收入。她原先想把那一项写成“往来”,想了想,又改成“豆子”。她说这样将来核分院的簿子,至少不会把豆子查成一位客人。

    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信件已读完。您读到后半封时,笑了好几次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什么都要记?”

    “本宝只是把听见的事情整理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记下阿乙开了第一堂课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记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把那半把豆子漏掉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本宝认为,那是这封信里最有重量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窗外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前院的扫帚声停了。小栗终于把地扫干净,还在角落里堆出一小堆落叶,整整齐齐,像一座只有他看得懂的山。

    小栗擦干了手,看完信,才交还给她。她把信收进匣里;小栗也将木牌重新挂回前院的墙上。

    那块木牌被风吹得微微转了一下。绳结拉住了它,它没有歪倒,只是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阿乙写信时,广州那边的木匾还进不了门。

    可是门里,已经有人坐下来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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